夜,确实很长。
卧室里只开了一盏昏黄的壁灯,光线柔和,将相拥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拉得很长。段瑾洛像只终于寻回温暖巢穴的大型犬,侧躺着,将脑袋深深埋在李辛的怀里。李辛半靠在床头,手臂有些别扭地环着他,姿势说不上多舒服,但他身上传来的体温和那股独属于他的、清冽又让她安心的气息,却奇异地抚平了她连日来的惶然与心伤。
段瑾洛此刻什么也不想,他贪婪地呼吸着李辛身上熟悉的、带着淡淡沐浴露清香的温暖气息,鼻尖蹭着她柔软的睡衣布料,只觉得整颗心都被填得满满的,前所未有的踏实和满足。什么狗屁面子,什么狗屁尊严,能比得上老婆这个带着心疼和妥协的怀抱?
安静了片刻,他闷闷的声音从她怀里传来,带着一点小心翼翼,又有一点得寸进尺的试探:“老婆……”
“嗯?” 李辛应了一声,手指无意识地绕着他后脑勺有些扎手的短发。
“你……有没有想我?” 他问完,自己都觉得这问题有点傻,又有点酸。可他就是想问,想从她嘴里听到肯定的答案,来安抚自己这些天被她“抛弃”的恐慌和委屈。
李辛手指的动作顿了顿。果然,又翻后账了。她心里那点软化的心疼,被他这可怜巴巴又隐含控诉的语气勾出些气恼。她故意哼了一声,声音还带着点未散尽的鼻音,语气却硬邦邦的:“不想。谁让你惹我。”
简短,干脆,带着小脾气。
段瑾洛不吱声了,只是更紧地往她怀里蹭了蹭,然后张嘴,轻轻咬住了她睡衣的前襟,用牙齿不轻不重地磨着,像个得不到糖吃、只能用这种方式表达不满和委屈的小孩。那模样,配上他高大挺拔的身躯,反差强烈得有点滑稽,却又莫名地戳中了李辛心里最软的那块地方。
她低头,看着他毛茸茸的发顶,看着他微微颤抖的睫毛,看着他像小兽一样委屈巴巴咬着衣襟的侧脸……心里最后那点硬撑起来的盔甲,也彻底化成了水。她叹了口气,终究是心软了,手指插入他的发间,轻轻揉了揉。
“段瑾洛。” 她叫他的名字,声音放软了些。
“嗯?” 他立刻松开衣襟,仰起脸看她,眼睛在昏黄的光线下亮晶晶的,带着期盼。
李辛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总是盛满锐利和掌控欲的眸子里,此刻只映着她小小的影子,清晰,专注,带着毫不掩饰的依赖和爱意。她心尖一颤,那些曾经以为被埋葬的情绪,又悄悄探出了头。她移开视线,目光落在自己无名指上那个小小的、丑陋的毛毛虫纹身上,声音很轻,像在叙述一个别人的故事:
“我以为……你爱上别人了。所以离开后,我把‘她’……把那个你不爱了的李辛,埋了。”
她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也似乎在平复突然涌上的酸涩。
“你不爱了,那个她……我也不要了。”
她说得平静,甚至没有太多波澜,仿佛在陈述一个简单的决定。可听在段瑾洛耳中,却无异于平地惊雷,是投入心湖的一枚炸弹,炸得他肝胆俱颤,魂飞魄散。
他的老婆……他放在心尖尖上疼都来不及的老婆,爱他……竟然爱到了这种地步?爱到因为他自以为是的疏离和“不爱”,就决绝地“埋葬”了那个他深爱着的、鲜活的、完整的自己?她不要的,不是他,而是那个“他可能不再爱了”的自己?
巨大的震撼和灭顶的心疼,像海啸般席卷了他。他猛地撑起身,双手捧住她的脸,迫使她看着自己。他的眼眶瞬间又红了,这次不是因为委屈,而是因为一种难以言喻的、混合着狂喜、痛悔、怜惜和深深恐惧的后怕。
“不……不是的,老婆,不是的……” 他语无伦次,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呼吸急促,“是我混蛋,是我没说明白,是我钻了牛角尖……你怎么能……怎么能不要自己?你要好好的,你要永远都是你,是我最爱的那个李辛,无论我怎么样,你都不能不要自己,听见没有?”
他急切地、一遍遍说着,像是在对她下命令,又像是在哀求。
李辛被他捧着脸,近距离看着他眼中翻涌的激烈情绪,感受着他微微颤抖的指尖,心里的那点酸涩,奇异地被另一种更汹涌的情绪取代。她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段瑾洛的目光,落在她无名指那个毛毛虫纹身上。小小的,墨绿色,有些粗糙,像她此刻还未完全复原的心。他忽然想起她刚才的话——“埋了”。她用了这样一个决绝的词。他的心又抽痛了一下。
一个念头毫无预兆地窜入脑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