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十四日……情人节。他记得那天。他推掉了一个无关紧要的聚会,不知道为什么,或许是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作祟,他回了家。她显得很安静,甚至有些拘谨。电影是他选的,一部很老的片子,他其实根本没看进去多少,余光却总是不自觉地瞥向她。她坐得笔直,双手放在膝上,像个小学生,目光盯着屏幕,却似乎也没有聚焦。那一米的距离,像一道无形的鸿沟。而他当时可悲的、扭曲的心理,竟然有一丝“满意”?满意于她的“安静”和“不打扰”?现在回想,那哪里是满意,那是钝刀子割肉般的凌迟!而她把这种冰冷的、充满距离的“共处一室”,当成了对她“乖巧”的“奖赏”!
“2024.03.05 他今晚有应酬,回来时身上有酒气。我给他倒了蜂蜜水,小声说‘别喝太多,对身体不好’。他没接水,也没理我,直接进了书房。不知道他听没听进去。不过,关乎他健康的事情,下次还是要提醒。这是我的责任。(字迹很稳,但‘责任’两个字写得格外重)”
三月……是的,那天他心情极差,喝了不少酒。回来时,她端着水迎上来,脸上是刻意练习过的、柔顺的担忧。他当时只觉得那表情虚假又刺眼,心底那股邪火更旺,看都没看那杯水,更没理会她的话。而现在,这张便签告诉他,她把提醒他注意身体,归结为“我的责任”。夫妻之间最本能的关心,在她那里,已经异化成了需要履行的、战战兢兢的“责任”!
一张,又一张。
每一张便签,都是一把淬了毒的匕首。
每一行字,都是一道鲜血淋漓的伤口。
日期从去年深秋,一直到前不久。内容琐碎,细微,记录着他每一个不经意的皱眉,每一次无心的回避,每一句冷淡的回应,每一次沉默的转身。也记录着她如何像一个最严苛的解剖学家,拿着名为“段瑾洛喜好”的手术刀,对着自己鲜活的血肉之躯,一刀一刀,进行着惨无人道的凌迟。
“他不喜欢……”
“要更懂事……”
“下次注意……”
“不能打扰……”
“这是我的责任……”
这些字眼,反复出现,像一道道魔咒,钉满了整面墙壁,也钉穿了段瑾洛的胸膛。
他以为的“冷静期”,是她每日每夜、在无人看见的角落里,进行的自我审判和酷刑。
他以为的“她在伪装”,是她用尽全部力气、忍着剜心剔骨之痛,试图把自己塞进一个他“可能喜欢”的模具。
他以为的“她在演戏”,是她真实情感被压抑到极致后,绝望之下唯一能想到的、挽留他的方式。
他高高在上地审视着她笨拙的“表演”,厌恶着她虚假的“温顺”,冷眼旁观着她的痛苦和改变,还在心底嘲弄她的不真实,还在期待着她“真实”的爆发。
却不知道,她早已在他的冷漠和拒绝中,将自己的“真实”一片片割下,碾碎,然后试图用那些他“可能喜欢”的碎片,重新拼凑出一个能让他留下的、名为“李辛”的空壳。
他不是在等待真实。
他是在亲手,一点一点,扼杀真实。
“嗬……”
一声压抑到极致的、仿佛野兽濒死般的抽气声,从段瑾洛的喉咙深处溢出。
他缓缓滑坐下去,西装裤摩擦着地面,他也浑然不觉。那双总是深邃冷静、仿佛能洞察一切的黑眸,此刻被无边无际的惊恐、悔恨、和自我憎恶所淹没。他抬起头,望着眼前这片密密麻麻、无声诉说着炼狱般痛苦的便签墙,视线迅速模糊,滚烫的液体毫无预兆地夺眶而出,顺着棱角分明的脸颊,大颗大颗地滚落。
原来,这几个月,他面对的,从来不是什么“伪装”的李辛。
而是一个被他的冷漠、猜忌、和所谓的“期待”,逼得走投无路,只能选择用最惨烈的方式“雕刻”自己、试图变成他“可能喜欢”的模样的、遍体鳞伤的灵魂。
而他,竟然还在嫌弃那“雕刻”得不够好!竟然还在期待她撕下那层早已与血肉粘连在一起的、血淋淋的“外皮”!
混蛋!
他真是个彻头彻尾的、愚蠢至极的、残忍无比的混蛋!
段瑾洛将脸深深埋进掌心,滚烫的泪水从指缝中汹涌而出,压抑的、破碎的呜咽在空荡寂静的房间里低低回荡。
他口口声声要“真实”,要“纯粹”,却用最不真实、最不纯粹的方式,亲手将她推入了自我毁灭的深渊。
不……
不能这样结束。
绝不能。
段瑾洛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爆发出骇人的光芒,那光芒里交织着无尽的悔恨、疯狂和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像一头被逼到绝境、却要反身撕咬命运的困兽。泪水还挂在脸上,表情却扭曲得可怕。他不再看那面让他痛彻心扉的便签墙,转身,跌跌撞撞地冲出了客房,冲下了楼梯,冲出了这栋此刻让他觉得无比窒息、充满自己罪证的别墅。
夜色浓稠如墨。
而他,必须找到她。
无论付出什么代价,无论要面对什么,无论她是否还愿意回头。
他必须找到她。
然后,用余生,去赎这满墙的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