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6章 你看看我(2 / 2)

“你帮我。” 慕琛说得理所当然。

“?” 李辛终于转过了半边身子,在昏暗的光线下,用那双空洞的眼睛看着他,仿佛在确认他是不是疯了。

“帮我擦一下背,或者……其他地方。我手臂一抬就疼,够不着。” 慕琛解释,表情无辜,眼神却紧紧锁着她,不放过她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

“不管。” 李辛收回目光,重新转向窗户,拒绝得干脆利落。

“李辛……” 慕琛拖长了调子,带着点耍赖,又带着点不易察觉的试探。

“……”

“我自己擦,嘶——” 他作势要起身,却牵动了“伤口”,立刻倒吸一口冷气,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房间里足够清晰。

“……”

“嘶——” 又是一声,比刚才更“痛苦”一些。

李辛放在膝盖上的手,几不可查地蜷缩了一下。她闭上眼,浓密的长睫在苍白的皮肤上投下淡淡的阴影。她似乎在做一个极其艰难的决定,与内心某种残余的本能,或者仅仅是与这令人烦躁的、持续的噪音做斗争。

几秒钟后,她重新睁开眼,眼底依旧是一片荒芜的平静。她站起身,没有看慕琛,径直走向浴室,声音冷硬得像块石头:

“下身裹好。毛巾给我。”

慕琛眼底瞬间亮起光芒,那是猎人看到猎物踏入陷阱时的兴奋,尽管那兴奋之下,翻滚着更为复杂的、连他自己也未必完全明了的情愫。他立刻应道:“好。”

他走进浴室,很快,里面传来淅淅沥沥的水声,以及布料摩擦的窸窣声。过了一会儿,水声停了,慕琛的声音隔着磨砂玻璃门传来,有些含糊:“好了。”

李辛走到浴室门口,没有进去,只是伸出一只手。一条干燥的、柔软的白色毛巾从门缝里递了出来,接着,是慕琛那只没有受伤的手,湿漉漉的,带着温热的水汽。

她接过毛巾,没有看他,只是侧着身,用毛巾一下下,擦拭着他伸出来的手臂、肩背。动作生硬,机械,没有任何旖旎,更像是在完成一项不得不做的、令人不快的任务。她的指尖偶尔会不可避免地碰到他温热的皮肤,但那触碰冰冷,不带任何温度,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僵硬和抗拒。

慕琛背对着她,感受着那机械的、不带任何情感的擦拭,心却跳得有些快。不是出于情欲,而是一种更接近焦灼和渴望的情绪。他能闻到她身上传来的、很淡的、属于她的干净气息,混合着酒店廉价沐浴露的味道。她能碰到他,哪怕是以这样一种方式,也让他觉得,自己似乎离那个封闭的、冰冷的灵魂,近了一点点。

“李辛。” 在水声和毛巾摩擦皮肤的细微声响中,他再次开口,声音有些低哑,在狭小的浴室空间里回荡。

“?” 回应他的,依旧是那个单调的、上扬的鼻音。

慕琛沉默了几秒,仿佛在积攒勇气,又仿佛在斟酌词句。然后,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直白的认真和诱惑,穿透氤氲的水汽,清晰地说道:

“这世界上,不止有段瑾洛一个男人。”

他停顿了一下,感觉到身后擦拭的动作,几不可查地,停顿了半拍。

他缓缓地,继续说了下去,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敲打在寂静的、弥漫着水汽的空气里,也试图敲打在那扇紧闭的心门上:

“你看看我。”

浴室里只剩下花洒未拧紧的水滴,滴答,滴答,落在瓷砖上,发出空洞而规律的轻响。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拉长、凝滞。毛巾还握在李辛手里,湿漉漉地贴着慕琛肩胛骨的位置,那块皮肤能清晰地感受到毛巾纤维的粗糙和她指尖传递来的、毫无温度的凉意。

慕琛的话,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没有激起预想中的轩然大波,甚至连像样的涟漪都未曾扩散。那深潭太过幽暗冰冷,石子沉下去,悄无声息,不知所踪。

李辛的动作只是停顿了那么一瞬,短暂到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随即,她继续擦拭,从肩胛到手臂,动作依旧机械,力度均匀,仿佛刚才那句话只是幻听,或者一句无关紧要的“水有点凉”。

慕琛背对着她,看不到她的表情,只能从身后那细微的、几乎凝固的空气中,捕捉到一丝极淡的、近乎死寂的凝滞。没有惊讶,没有恼怒,没有羞赧,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情绪波动。就像他说的不是一句近乎表白、意图撬开她心防的话,而只是提醒她“毛巾该搓一下了”一样。

这种绝对的、深沉的、令人心悸的沉默,比任何激烈的反应都更让慕琛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慌。他预想过很多种可能——她可能会冷笑,可能会用那依旧空洞却尖锐的眼神刺他,可能会直接扔掉毛巾转身离开,甚至可能会因为被冒犯而给他一耳光——但他唯独没有预料到,会是这样的……无动于衷。

仿佛他这个人,连同他说的这句话,连同这句话里蕴含的所有暗示、诱惑、乃至他小心翼翼的试探和破釜沉舟的勇气,对她而言,都轻飘飘的,没有重量,激不起任何回响。

这种被彻底无视、彻底排除在她世界之外的感觉,比直接的拒绝更让他难以忍受。

“李辛?” 他忍不住又唤了一声,声音里带上了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紧绷。

“擦好了。” 李辛终于开口,声音平淡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她收回毛巾,看也没看慕琛,转身就走出了浴室,将那条湿漉漉的毛巾随手搭在椅背上,然后重新走回床边,和衣躺下,背对着浴室的方向,再次将自己蜷缩起来,回归到那种与世隔绝的姿态。

仿佛刚才那短暂的交集,那近在咫尺的触碰,那近乎直白的言语,都未曾发生。

慕琛还站在原地,温热的水汽逐渐散去,裸露的皮肤接触到微凉的空气,激起一层细小的战栗。他缓缓转过身,看着床上那背对着他、仿佛已经沉入另一个世界的单薄身影,眼神复杂难辨。

挫败感像冰冷的潮水,一点点漫上来。他精心设计的“偶遇”,他故意示弱的伤口,他胡搅蛮缠的跟随,他得寸进尺的要求,他孤注一掷的“看看我”……所有这些,像是一记记重拳,却打在了最柔软的棉花上,无处着力,甚至激不起半点尘埃。

她不是故作姿态,不是欲擒故纵。她是真的……“空”了。像一具被抽干了所有情感、希望、乃至求生欲的躯壳,只依靠着最基本的生理本能和残存的肌肉记忆在行动。段瑾洛那个混蛋,到底对她做了什么?把她伤到了何种地步,才会让曾经那个像小太阳一样鲜活、像小豹子一样骄傲的李辛,变成如今这副模样?

慕琛心底翻涌起一股暴戾的怒意,针对段瑾洛,也针对……眼前这个封闭到让他无计可施的李辛。

但他很快将这怒意压了下去。不,不能急。他告诉自己。她现在就像一只受了致命伤、缩进壳里的小兽,任何外界的刺激,无论是善意还是恶意,都可能让她彻底碎裂,或者让她缩得更深。

他需要耐心。比段瑾洛那种自以为是的“冷静”和“观察”多得多的耐心。他需要像渗透一样,一点点,撬开她那坚硬冰冷的外壳,哪怕只是裂缝,只要能透进一点光,一点温度,一点属于他慕琛的痕迹。

他走到床边,没有立刻躺下,而是在床沿坐下,就坐在她身后不远的地方。他没有碰她,甚至没有靠得太近,只是安静地坐着,目光沉沉地落在她微微起伏的背上。

房间里重新陷入寂静,只有两人清浅的呼吸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遥远城市的微响。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慕琛以为她已经睡着,或者打算一直这样沉默到天荒地老时,李辛的声音忽然响起,很轻,很飘忽,像梦呓,又像是自言自语,在寂静的房间里,清晰地传入慕琛的耳中:

“看过了。”

只有三个字。

没头没尾,莫名其妙。

但慕琛听懂了。

她是在回答他刚才那句“你看看我”。

她“看过了”。用一种冰冷、空洞、没有任何情感投射的方式,“看过了”。然后,没有然后。没有评价,没有感觉,没有留下任何痕迹。就像一个人走过一片风景,目光扫过,却什么也没看见,什么也没记住。

慕琛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了一下,又酸又胀,还带着一种尖锐的刺痛。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更深沉的、混合着心疼、不甘和一种近乎绝望的执拗。

他看着她依旧背对着自己的身影,缓缓地,一字一句地,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音量,低语道:

“没关系。”

“一次看不够,就看两次。两次不够,就看一辈子。”

“李辛,你总会看见我的。”

“总有一天。”

夜色渐深,窗外的霓虹不知何时熄灭了。房间里只剩下床头一盏小灯,散发着昏黄微弱的光芒,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拉得很长,看似很近,中间却隔着无法跨越的、名为“心死”的鸿沟。

一个在混沌与虚无的边界沉浮,关闭了所有接收信号的通道。

一个在黑暗中期盼着微光,固执地守在一旁,试图用自己或许同样扭曲、却足够偏执的温度,去融化那看似坚不可摧的冰壳。

而城市的另一端,段瑾洛站在那面贴满便签纸的墙前,如同站在自己亲手制造的、鲜血淋漓的审判庭上,被那些无声的控诉,凌迟得体无完肤。悔恨与恐慌如同最凶猛的潮水,将他彻底淹没。他必须找到她,不惜一切代价。

三人的命运,如同三条被无形之手粗暴扭结在一起的线,在浓重的夜色中,向着未知而混乱的方向,继续纠缠、坠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