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毒水的味道渐渐被药膏的淡香覆盖,浴室里的水汽也慢慢消散。李辛处理伤口的手法很专业,清理、消毒、上药、包扎,一丝不苟,动作轻柔而稳定,段瑾洛就那样安静地站着,任由她摆布,目光贪婪地、近乎虔诚地追随着她的每一个细微动作。她的指尖偶尔擦过他皮肤,带着微凉的触感,却仿佛带着电流,一路麻到心底。
当最后一处伤痕也被妥善处理完毕,李辛拿起干净的湿毛巾,开始为他擦拭身上其他地方沾染的灰尘和干涸的血迹。从脸颊,到脖颈,到胸膛,再到手臂。她擦得很认真,很仔细,仿佛在擦拭一件珍贵的瓷器,又像是在完成某种仪式,要将他这一夜的疯狂和狼狈,从外表上彻底清除。
毛巾带着温热的水汽,拂过皮肤,带来舒适的战栗。段瑾洛的心,也在她这种沉默却专注的温柔里,一点点软化,酸胀,又充满了失而复得的巨大庆幸和小心翼翼。他不敢说话,怕打破这难得的宁静,只能用目光一遍遍描摹她的轮廓,贪婪地汲取着她给予的、哪怕只是出于基本人道关怀的这点温度。
“老婆。” 他终于还是忍不住,打破了沉默,声音带着水汽氤氲后的沙哑。
“?” 李辛抬眸看了他一眼,手上擦拭的动作没停,眼神里带着询问。
段瑾洛看着镜子里映出的自己,脸上带着淤青、眼角红肿的狼狈模样,自嘲地扯了扯嘴角,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脆弱和自我厌弃:“我这样子……是不是有点像笑话?”
像个为情所困、把自己折腾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彻头彻尾的笑话。
李辛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即继续,语气平淡无波,甚至带着点陈述事实的冷酷:“冷笑话。”
段瑾洛被她这毫不留情的评价噎了一下,心头那点自怜自艾瞬间被冲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哭笑不得的感觉。他老婆……真是……一针见血。
“老婆。” 他又叫了一声,声音里带着点讨好的意味,又带着浓得化不开的酸涩。
“嗯。” 李辛应着,已经为他擦拭完毕,将毛巾放到一边,自己也洗干净了手,用毛巾擦了擦。
段瑾洛看着她平静的侧脸,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那些在酒店门口听到的、让他理智崩断的话语,再次不受控制地涌上脑海。他必须问清楚,哪怕答案会让他再次坠入深渊。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翻江倒海,声音闷闷的,带着压抑的痛楚:
“你跟慕琛……那个计划的‘一辈子’,我都听到了。”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带着血腥气。
李辛擦拭的动作几不可查地停顿了半秒,随即恢复如常,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算是回应。她并不意外,当时房门被撞开,他就在外面,听见是必然的。
段瑾洛看着她这副平静的模样,心头的酸涩几乎要将他淹没。他闭了闭眼,又睁开,眼底是浓得化不开的痛苦和……一丝卑微的探寻,他几乎是屏着呼吸,小心翼翼地问:“老婆,那样子的‘一辈子’……确实很美。”
很美,美得让他嫉妒到发狂,也让他绝望到窒息。那是他梦寐以求、却亲手打碎的平淡幸福。
李辛终于转过身,正面看向他。她的目光清澈,没有闪躲,也没有被戳破“梦境”的羞赧或恼怒,只是用一种近乎剖析的、冷静到近乎残忍的语气,说道:“嗯,那是两个男人的‘一辈子’。”
轰——
段瑾洛只觉得脑袋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他所有的猜想、所有的不安、所有的嫉妒,在这一刻,得到了一个最直接、也最荒谬的印证。
两个男人……的“一辈子”。
她真的……是以“男人”的视角,在和慕琛计划未来。不是妻子对丈夫,不是女人对男人,而是……“老公”对“老公”?或者说,是一个带着男性思维内核的人,在对另一个男人,勾勒一种剥离了性别刻板印象、更侧重责任、陪伴和兄弟义气的……“搭伙过日子”的未来?
没有你侬我侬,没有风花雪月,没有缠绵悱恻,只有“一起起床”、“一起跑步”、“我做你的拐棍”、“我比你多活一天”……
段瑾洛沉默了。一种巨大的荒谬感和更深的无力感攫住了他。他一直以来介意的、嫉妒的、恐惧的,竟然是这样一种……在他认知里几乎不算是“爱情”的、怪异的关系模式?而他,竟然因为这种“怪异”的可能,把自己和她,都折磨得如此痛苦?
可随即,另一种更尖锐的恐慌涌上心头。就算那是“两个男人的一辈子”,那也是“一辈子”!是他段瑾洛渴望却没能给她的、温暖而长久的陪伴!慕琛给了她这个“梦”,而他,给了她冰冷的现实和伤害!
人就是这样,越是在乎,越是深爱,就越会钻牛角尖,越会不依不饶,哪怕答案已经清晰,也非要一个确切的、属于自己的答案。
段瑾洛喉结滚动,看着李辛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再次开口,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和一种近乎偏执的执着:
“老婆……你想做别人的‘老公’吗?”
他还是想问,不问清楚,他寝食难安。哪怕那个“老公”的含义,可能和他理解的截然不同。
李辛微微偏了偏头,似乎认真思考了一下他的问题。然后,她反问道,目光里带着一种纯粹的、不掺任何杂质的求知欲:
“那是‘老公’的样子吗?”
她问得无比认真,像是在探讨一个学术问题。在她此刻的理解里,和慕琛描述的那种模式,就是她认知中“老公”应该承担的责任和给予的陪伴。至于别的……她似乎并没有概念,或者说,她的“直男”内核自动过滤掉了那些“不必要”的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