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外，走廊空旷安静，只有仪器偶尔发出的轻微滴答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被厚重隔音门过滤得近乎无声的脚步声。
陈星依旧保持着靠墙站立的姿势，黑色连帽衫的帽子拉得很低，口罩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平静得近乎淡漠的眼睛，透过单向玻璃，一瞬不瞬地注视着里面正在进行的、决定性的手术。
但此刻，他的内心，却并不如表面那般平静。
前几日，当李辛找到他，将那个疯狂到极致、也决绝到极致的“金蝉脱壳”计划和盘托出时，陈星感觉自己浑身的血液，几乎在那一刻冻结了。
“……陈星，我需要你帮我，完成最后一件事。” 李辛当时坐在他对面，手里捧着一杯早已凉透的咖啡，语气平静得仿佛在讨论明天早餐吃什么，而不是谋划一场“自我毁灭”式的逃亡。
当她详细描述如何利用精密计算过的撞击角度、如何提前在车里做好防护和脱身装置、如何在坠江瞬间利用特殊设备脱离并借助事先布置好的水下推进器顺流而下、如何在几公里外预先安排好的接应点上岸、然后如何彻底“改头换面”时，陈星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指尖冰凉。
“李辛，” 他打断她，声音有些发紧，那双总是没什么情绪起伏的眼睛里，第一次露出了清晰可见的担忧，甚至是……惊悸，“非得选择这种方式吗？这种车毁人亡的暴力方式离开？你知不知道其中的风险？任何一个环节出错，任何一个变量超出计算，哪怕只是水下暗流的方向偏差零点几度，或者防护装置启动慢了半秒，你面临的是什么？是真正的车毁人亡！是粉身碎骨！是……死！”
他看着她，试图从她脸上找到一丝一毫的犹豫、恐惧或者不确定。但是没有。李辛的脸色有些苍白，可能是因为连日来的筹划和压力，但她的眼神，却异常清明，清明中透着一种破釜沉舟后的、近乎冷酷的平静。
“我知道，陈星。” 她轻声说，甚至对他微微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带着疲惫，却有种奇异的力量，“我知道所有的风险。我比任何人都清楚，一旦失败，我会面临什么。”
她顿了顿，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看透一切的苍凉：
“可我更知道慕霄那个疯子。他的兴趣，现在只有我。只要‘李辛’还活着，还存在于他的视线里，存在于这个世界上，他就会像跗骨之蛆一样缠着我，不死不休。他会用尽一切手段，把我牢牢控制在他的掌心。而为了控制我，他会不择手段地去对付、去伤害所有我在乎的人——段瑾洛，慕琛，你，孩子，父母，朋友……我身边所有可能成为我软肋的人。”
“我没有其他选择，陈星。” 她转回头，看着陈星，目光灼灼，却又带着无尽的疲惫，“只有让‘李辛’这个人，用最惨烈、最无可置疑、也最‘理所当然’的方式，在所有人面前‘消亡’。只有让慕霄亲眼看到‘证据’，让他亲自确认‘李辛’已经死了，尸骨无存，他才会罢手，才会将注意力从我身上移开。只有那样，我才能真正摆脱他，我所在乎的人，才能真正安全。”
“可万一失败了呢？” 陈星几乎是在低吼，他很少有这样情绪外露的时候，“万一你计算失误，万一你没能成功脱身，万一你……”
“陈星，” 李辛平静地打断他，“在慕霄那个疯子，用枪口对准我所有在乎的人，用他们的性命来威胁我，逼迫我不得不去面对他、不得不与他周旋、甚至不得不去布下那些可能会牵连无辜的炸弹时……”
她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千钧，砸在陈星心上：
“我的命，就已经不值钱了。”
“或者说，‘李辛’这个身份的存在本身，就已经变成了一把悬在他们所有人头顶的、最锋利的刀。只要我还顶着‘李辛’这个名字，这张脸，活着，这把刀就随时可能落下，刺向我想要保护的人。”
“所以，我必须‘死’。‘李辛’必须‘死’。用这种方式，或许冒险，或许疯狂，但这是唯一能彻底斩断慕霄那疯狂执念、能让他们所有人都安全的方法。”
她看着陈星眼中翻涌的复杂情绪，轻轻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了些，却更加坚定：“陈星，你不是一直说，我的计划太冒险，太不计后果吗？但这一次，我计算了所有我能计算的风险。剩下的，交给天意。或者说……赌一把。赌我命不该绝，赌我能换来一个真正清净的未来。”
那一刻，陈星看明白了。
他看明白了李辛眼中那份不容置疑的决绝，看明白了她隐藏在平静表面下的、早已做好一切准备的决心，也看明白了她那份深藏于心底、为了保护所爱之人可以不惜一切、包括自己生命的孤勇。
劝不回。
眼前这个女人，一旦下定决心，十头牛也拉不回来。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色由浓黑转为深蓝，东方泛起鱼肚白。最终，他只是缓缓地、几不可查地点了点头，声音干涩：“好。我帮你。所有的技术支持，撤离路线，接应安排，身份洗白……我来做。但你答应我，每一个环节，都必须严格按照我的计算和指令来，不能有丝毫偏差。”
“我答应你。” 李辛郑重地点头，眼中终于闪过一丝如释重负的光芒，但随即又被更深的疲惫和某种难以言喻的哀伤覆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