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长,这人不对劲。”江离掩上门板,心跳犹未平复,手心渗出细汗。灵心道长指尖轻叩杯沿,发出清脆的声响:“何止是不对劲。”江离怔住,心头一沉:“道长,要出事了?”
灵心道长默然片刻,目光投向窗外,低声道:“说不好。这雾气……太浓了。”窗外,晨雾散尽后竟漫起新雾,浓稠如化不开的牛乳,将清溪镇囫囵吞没,连对街的李家糕点铺都隐去轮廓,只剩模糊的剪影。院中梨树树叶悬着沉甸水珠,偶有一滴砸落青石板,“嗒”地一声,恍若更漏滴答,敲打着时间的流逝。
入夜,江离躺在床上,辗转反侧,卧听溪流潺潺。往昔温柔的水声,今夜竟似呜咽低泣,透着莫名的悲凉。清清举着糖葫芦的笑靥、父亲鬓角霜色、灵心道长沉凝的眼神、雾中逡巡的外乡人……诸般画面在黑暗中翻涌不息,搅得他心神不宁。
半梦半醒间,似有灵心道长在院中低诵口诀的余音回荡,又仿佛听见父亲在药铺里一声悠长的叹息,那叹息撞进浓雾,久久不散,如幽灵般缠绕在耳畔。
翌日清晨,露水还未干透,江离已蹲在溪畔剖竹篾。青竹是昨日从后山砍的,削去青皮后露出玉色的竹肉,带着股清冽的草木气。他要给清清编只竹篮,比上次那个更大些,好能够多装点槐花。
“阿离哥,你的手真巧!”清清蹲在他身边,手里捏着根竹丝,学着他的样子弯弧度,却总也弯不好,竹丝“啪”地断了。她噘着嘴把断丝扔进溪里,“爹说山外有会做机关的匠人,能做会跑的木牛,你说他们的手是不是比你还巧?”
“那是自然。”
清清懵懂地拾起一片飘落的竹篾贴在颊边,冰凉触感让她咯咯一笑:“凉丝丝的,像溪里的鹅卵石。”忽而凑近江离,压低声音悄声道,“你说灵心道长会不会是话本中讲的‘剑仙’?昨夜我见他立在屋顶,月光披在身上,像裹着银纱呢。”
江离指尖一滞,篾条差点滑落。子夜时分,他也曾听见院中衣袂翻飞之声,若风过兰草,轻盈而神秘。他扒着窗缝窥见灵心道长立于屋脊,身形挺拔如松,桃木剑横陈身前,剑锋直指镇东方向,道袍在夜风中猎猎鼓荡,如一张绷紧的帆,透着凛然之气。
“道长说,他只是个云游道士。”江离定了定神,将编好的竹篮底框压实,篾条开始向上收拢,动作流畅,“不过……他确有常人不及的本事。”言语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敬畏。
镇口骤然传来拨浪鼓声,“咚咚锵”混着货郎的吆喝飘至:“卖糖人咯——龙凤鱼猴都有!南边来的花布、针头线脑——”清清雀跃而起,眸中闪着兴奋的光:“我要买糖人!”她掏出裤袋里攒了半月的铜板,叮当作响,“江离哥,给你也带一个?”
江离含笑摇头,笑容温和:“我不吃。”目送清清小鹿般蹦跳远去,身影融入街巷的薄雾中,他指间篾条翻飞,渐渐弯出清溪水波似的弧度,心思却飘向远方。
货郎的摊子支在老槐树下,孩童们围得水泄不通,叽叽喳喳如归巢的雀鸟。
江离编完竹篮踱步过去,见络腮胡货郎正唾星四溅,挥舞着手中的糖人:“……上回去南边,瞧见个黑袍人,挥手就燃起绿火,半街老鼠烧成焦炭!人家说那是‘修士’,能呼风唤雨哩!”孩子们听得入神,眼睛瞪得溜圆。
“比灵心道长厉害?”有孩童忍不住发问。
货郎嗤笑一声,面露不屑:“什么道长?顶多是个画符的江湖骗子!真修士御剑飞万里,瞬息千里,剑气所过,金石俱裂!”他夸张地挥舞着手臂,引得孩童们阵阵惊呼。
江离眉头微蹙,忆起昨夜屋顶上那道身影,月光下如仙如幻,心中波澜起伏,却只默然转身,提步向药铺走去。
浓雾悄然漫卷,如无形的手将货郎的喧嚣裹入一片朦胧,江离的身影渐行渐远,消失在白茫茫的街角,只留下老槐树下模糊的喧闹,和那挥之不去的疑虑在雾中弥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