处置室的门被紧紧关上,隔绝了前堂的嘈杂与惊惶。室内光线明亮,弥漫着浓烈的消毒水与药草混合的气味,但最刺鼻的,是那青年腿上散发出的、如同腐败甜腥与金属锈蚀混合的死亡气息。
青年被平放在铺着干净白布的病床上,已然陷入半昏迷状态,只有胸膛极其微弱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右小腿的肿胀触目惊心,紫黑色泽几乎蔓延至膝盖,皮肤绷紧如鼓,几处瘀斑中心甚至渗出淡黄色混着血丝的液体,数个水泡摇摇欲坠。手指轻轻按压肿胀边缘,能感到一种令人心悸的“捻发感”——那是皮下组织被气体撑开的特征,是气性坏疽的典型标志。
林羽眼神沉凝如铁,左手迅速搭上青年腕脉。脉象微细欲绝,数而无力,间有促结之象,这是毒邪内陷、正气衰败、心阳欲脱的危象!舌苔虽被高热灼得干燥,但隐约可见灰黑之色。
“学姐,三棱针、火罐。”林羽的声音冷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叶清眉立刻将消过毒的最大号三棱针和一套玻璃火罐递到他左手边。她的脸色也有些发白,但动作依然稳定。
林羽左手持针,并未立即刺下,而是先凝神感知青年腿部气机与邪毒凝聚的核心区域。灵力虽右手受阻,但感知力并未减弱。他“看”到,那郁结的毒邪与腐败之气,主要积聚在伤处周围以及沿着足阳明胃经、足太阴脾经向上蔓延,形成一片“死气沉沉”却又“蠢蠢欲动”的阴毒领域。
“厉大哥,白酒,艾绒。”
厉振生将高度白酒倒在瓷碗里,又将一撮上好的精制艾绒递给林羽。
林羽将艾绒在白酒中浸湿,然后示意厉振生:“用镊子夹住,点燃。”
蓝色的火苗在艾绒上腾起,散发出艾草特有的辛温香气。林羽左手持点燃的艾绒,迅速在青年肿胀小腿的几个特定部位——尤其是几个颜色最紫黑、按之有空虚感的区域上方,快速灼烫!
“嗤……”轻微的灼烧声伴随着皮肉焦糊的气味,但诡异的是,青年似乎并未感到更多痛苦,反而在艾火灼烫的瞬间,肿胀的腿部肌肉微微抽搐了一下。
这是“火郁发之”的古法!以艾火之阳热辛散,强行“点燃”郁结在最表浅部位的阴寒毒邪,给其一个“出路”,同时艾烟也有一定的解毒避秽之效。但此法风险极高,需对火候、部位、时机有精准把握,否则可能加速毒邪扩散或造成严重烧伤。
灼烫数下后,林羽丢掉艾绒,左手持三棱针,快如闪电般,在刚刚灼烫过的几个点位,以及肿胀区域边缘数个关键点,疾刺而入!
针尖刺入的深度并不深,但手法特殊,一刺即挑,并非直进直出。只见针孔处,并未立刻涌出鲜血,而是先冒出一股股带着恶臭的、暗红色如同泡沫般的液体,其中夹杂着细小的气泡!
这正是气性坏疽产生的气体和腐败组织液!
“火罐!”林羽低喝。
叶清眉立刻将罐口涂了少许凡士林的玻璃火罐,迅速扣在刚刚针刺过的几个主要点位。罐内形成负压,只见更多的暗红泡沫状液体被吸出,甚至有一些细碎的、颜色暗败的坏死组织也被吸至罐口!罐内皮肤迅速变得紫黑隆起。
“轮流起罐,观察吸出物!”林羽吩咐着,手上不停,又取过银针(普通毫针),这次是刺向青年上肢的曲池、合谷,以及头部的百会、人中(浅刺)。这是为了振奋阳气,醒神开窍,守住心神,对抗全身性毒素对中枢的侵蚀。他下针极稳,纵然是左手,认穴之准,丝毫不差。
同时,他让厉振生将之前备好的“清瘟败毒散”浓煎剂,小心地、少量多次地从青年嘴角喂入。此方重用石膏、知母、黄连、栀子等,大寒清热,凉血解毒,正是针对此类热毒炽盛、燔灼气血的险症。但青年此刻胃气已弱,喂药需格外小心。
火罐轮流吸附了约十分钟,吸出的液体逐渐由暗红泡沫转为深红粘稠,最后开始出现较为新鲜的暗红色血液。这是一个积极的信号,说明郁结在最表浅的毒邪和腐败产物被部分引出,局部气血有开始“活动”的迹象。
但林羽知道,这仅仅是权宜之计,治标不治本。毒邪深陷于肌肉筋膜之间,坏死组织仍在,厌氧菌仍在疯狂繁殖产毒,若不彻底清除坏死组织并抑制毒素,患者依然危在旦夕。西医的广泛清创甚至截肢,虽然残酷,却是清除病灶最直接的方法。可如今在医馆,条件有限,患者也未必能承受手术。
“窦老那边有回信吗?”林羽一边观察着青年反应,一边问。
厉振生摇头,面色沉重:“电话通了,但窦老恰好进山采药了,联系不上。他徒弟说,针对这种急性的‘烂痂风’(中医对气性坏疽的称呼),窦老曾提过一古方,名曰‘四虎逐毒散’,外敷强效拔毒,但其中几味主药如‘地锦鬼臼’、‘腐骨灵萱’极为罕见,他们药房也没有存货。”
希望再次落空。林羽眉头紧锁,大脑飞速运转,回忆着传承中的所有相关知识。忽然,一段关于“以毒攻毒”、“蚀腐生新”的记载闪过脑海,其中提到几种本身具有毒性,但合理配伍炮制后,可用于蚀除顽腐恶肉、拔毒生肌的药材。
“厉大哥,取斑蝥(去头足翅,研末)、蜈蚣(焙干研末)、露蜂房(煅炭研末)、雄黄(水飞细末),等份混合。再取猪胆汁、蜂蜜适量调和成稠膏!”林羽迅速道。这几味药皆有毒,斑蝥蚀疮攻毒,蜈蚣息风解毒,露蜂房攻毒杀虫,雄黄解毒杀虫燥湿,猪胆汁苦寒清热解毒,蜂蜜缓和药性兼能润燥。合而为方,毒性峻烈,专攻深伏之湿毒恶肉。
厉振生倒吸一口凉气:“先生,这方子……是不是太猛了?患者现在很虚弱……”
“顾不了那么多了!毒邪不除,正气必亡!这是险中求胜之法!”林羽眼神锐利,“快去准备!另外,再备生大黄粉、芒硝粉,用仙人掌肉捣汁调和,敷于肿胀上方健康皮肤处,围堵毒势,防止其上窜!”
这是内外夹攻之法:内服清瘟败毒散清热凉血,外用四味毒药膏蚀腐拔毒于局部,再用大黄、芒硝、仙人掌汁外敷箍围,限制毒邪扩散。
药物很快备齐。林羽亲自调和那“四虎逐毒膏”,浓稠如漆,颜色暗绿,散发着一股奇异刺鼻的气味。他左手持竹板,小心翼翼地将药膏厚厚敷在青年小腿肿胀最核心、颜色最深的区域,尤其是那几个已经破溃或即将破溃的水泡处。药膏触及皮肤,昏迷中的青年竟发出一声低低的、痛苦的呻吟,腿部肌肉剧烈痉挛了一下。
“按住他!”林羽沉声道。厉振生和另一个家属连忙按住青年的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