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忽然开始动作,先是小心翼翼地从裤兜里掏出一个洗得发白、却叠得整整齐齐的棉布大口罩,仔细地戴在脸上,遮住了整张脸,只露出一双平静却幽深的眼睛。
这个举动在相对封闭的车厢里立刻引起了注意。
几个队员奇怪地看着他,王教练也皱起了眉头,喝问:“张小米!你搞什么名堂?戴口罩干什么?”
张小米抬起眼,隔着口罩,声音显得有些闷,却异常清晰沉稳:“报告教练,李队长。我和各位战友……情况不太一样。”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车厢内一张张或疑惑或不解的脸,缓缓道:“我家就在本地,家里现在只剩下老母亲和媳妇。”
“一家子老弱妇孺,指望着我在外头……” 他没说指望着他什么,但所有人都明白,“而且,老娘在家里还开着个小吃部,勉强糊口。”
他的声音不高,却在引擎声中字字敲在人心上:“今天这行动,危险性大家都知道。”
“那些亡命徒,或许今天抓了,但他们的同伙呢?背后的关系呢?”
“我张小米不怕他们认出我来,报复我。”
“但我怕他们顺藤摸瓜,找到我家里人,找到那个小店。他们或许不能把我怎么样,但想祸害我的家人,太容易了。”
车厢里一片寂静。刚才还弥漫着的、略带亢奋的紧张感,被这番朴实到近乎残酷的现实考量彻底冲散。”
“剩下的这些队员大多来自外省市,出身也是相对稳定的家庭或单位,或许还未曾如此真切地体会到,个人身份暴露可能带来的、对至亲之人的潜在威胁。
李副队长脸上的不悦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理解。
他深深看了张小米一眼,没说话。
张小米又伸手,从另一个口袋里,掏出一条未曾使用过鲜红的红领巾。
在众人更加诧异的目光中,他将红领巾仔细地系在了自己的脖子上。
鲜红的颜色,在他一身灰绿作训服和白色口罩的映衬下,显得格外突兀,甚至有些……悲壮般的醒目。
“李队长,王教练,”张小米系好红领巾,抬起头,眼神坦荡而坚定。
“我请求,一会儿行动开始前,如果能通知到所有参与行动的公安同志,无论是市局的还是分局的,请大家互相转告一声——” 他指了指自己脸上的口罩和胸前的红领巾,
“戴口罩、系红领巾的,是自己人。”
“万一……万一情况混乱,请千万别误伤,也请……必要时,照应一下。”
最后这句话,他说得很轻,却重若千钧。
没有人再质疑或嘲笑。王教练紧绷的脸颊动了动,最终只是重重地“嗯”了一声,转头看向车外飞速倒退的街景。
李副队长沉默地点了点头,掏出随身的小本子,快速地记下了什么。
其他队员看着张小米,眼神里最初的诧异,渐渐变成了沉默的敬意,以及一丝同袍之间才懂的沉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