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的余晖将“辣宴”的招牌染上一层暖金色。最后一拨食客心满意足地离去,周建军帮着收拾好碗筷,也告辞了。赵奶奶被家人接了回去,店里只剩下林晚月一人,进行着每日的打烊工作。
她正在清扫地面,门口的光线一暗,一个高大的身影挡住了夕阳。
林晚月动作一顿,握着扫帚的手下意识地收紧,警惕地抬头望去。
逆光中,男人挺拔的轮廓如同剪影。依旧是那身半旧的深色工装,双手插在裤兜里,姿态带着一种军人特有的挺拔与松弛并存的感觉。
是那个神秘男人。
他来了。在解决了黑皮的麻烦,消失了几天之后,他又这样毫无征兆地出现了。
林晚月的心跳漏了一拍,随即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她放下扫帚,直起身,隔着几步的距离,与他对视。
“陆……厂长?”她试探着开口,用的是那天周建军打听来的、似是而非的称呼。据说,他是附近那家效益不太景气的国营机械厂新调来的厂长,姓陆。
男人对于这个称呼,既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他迈步走了进来,目光再次如同有实质般,扫过打扫得干干净净的地面,擦拭得锃亮的灶台,以及角落里堆放整齐的食材。
店内弥漫着尚未完全散去的、混合了辣油、骨汤和清洁气息的味道。
“生意不错。”他开口,声音依旧是那种低沉的、缺乏明显情绪起伏的调子。
“托您的福。”林晚月语气平静,带着适当的客气和疏离,“那天开业,多谢您解围。”
男人走到一张空着的桌子旁,拉出凳子,坐了下来。他的动作很自然,仿佛只是路过歇脚的熟客,但那周身散发出的、与这狭小食肆格格不入的气场,却让林晚月无法真的将他当做普通客人。
“路过。”他言简意赅地给出了解释,和那晚在巷子里如出一辙。
林晚月心中不信,面上却不露分毫。她走到灶台边,拿起热水瓶,倒了一杯温开水,放在他面前的桌子上。
“无论如何,谢谢。”她在他对面坐下,隔着小小的方桌,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正式地与他面对面。
夕阳的光线透过窗户,在他冷硬的侧脸上投下明暗交织的轮廓,让他那双过于深邃的眼睛,显得更加难以捉摸。
“黑皮那种人,欺软怕硬。你越退让,他越得寸进尺。”男人端起水杯,却没有喝,只是用指腹摩挲着粗糙的杯壁,“以后遇到类似的事,可以直接去找街道派出所。现在上面强调要保护合法个体经营,维护市场秩序。”
他的话,听起来像是善意的提醒,但林晚月却敏锐地捕捉到了其中蕴含的信息——他对政策动向很了解,甚至能准确地指出解决问题的官方途径。
“谢谢提醒。”林晚月斟酌着词句,“只是,有些麻烦,恐怕不是派出所能解决的。”
男人抬眸看她,目光锐利:“比如?”
林晚月与他对视,没有回避:“比如,来自‘熟人’的‘格外关照’,或者……一些暂时还看不清楚的‘政策风向’。”她意有所指,既点了顾明宇和林晓雪,也暗指了前几天工商所来人留下的那份文件。
男人沉默了片刻,店内只剩下窗外偶尔传来的自行车铃声和远处模糊的人语。
“政策是为了发展经济,活跃市场。”他缓缓开口,语气平稳,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只要合法经营,诚信为本,就不用担心风向。”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额角那道已经淡去不少、但仔细看仍能分辨的疤痕上,又移开,看向窗外逐渐沉落的夕阳。
“经济要搞活,价格体制是绕不过去的坎。‘价格闯关’难免会有阵痛,会有混乱,也会有人想趁机浑水摸鱼。”他的声音不高,却仿佛带着一种洞悉时局的穿透力,“但大方向不会变。个体经济是补充,是活力,这是上面定了调子的。”
这番话,从一个疑似国营厂长的人口里说出来,带着一种奇异的权威感和……安抚意味?
林晚月心中震动。他是在向她透露信息?是在安抚她的不安?还是在……暗示他了解她正在面临的、或者即将面临的困境?
他到底知道多少?
“您似乎……对很多事情都很了解。”林晚月试探着问道,目光紧紧锁住他的眼睛,试图从那片深潭中看出些许端倪。
男人迎着她的目光,眼神依旧平静无波,仿佛只是随口闲聊:“在其位,谋其政。了解政策是分内之事。”
完美的、无懈可击的回答。
他将杯中已经微凉的水一饮而尽,放下杯子,站起身。
“天色不早,不打扰了。”
又是这样。来去如风,不留下任何确切的承诺或解释。
林晚月也站起身:“我送送您。”
“不必。”男人摆了摆手,走到门口,脚步却微微一顿,没有回头,声音随风传来,“做好你自己的事。其他的,不必过分忧心。”
话音落下,他已迈步融入门外渐浓的暮色之中,身影很快消失在巷子的拐角。
林晚月站在门口,望着他消失的方向,久久未动。
晚风吹拂,带着深秋的凉意,卷起地上几片枯黄的落叶。
“路过”的解释,政策迷雾的点拨,还有那句看似随意却意味深长的“不必过分忧心”……
这个男人,像一团行走的谜题。他每一次出现,都伴随着危机的化解和信息的透露,却又将自身的动机和目的隐藏得滴水不漏。
他像是一把突然出现在她手中的、锋利却不知来源的伞,在她即将淋雨时适时撑开,为她挡去风雨,却也让握伞的人,心中充满了对这馈赠来源的不安与猜疑。
他守护的,究竟是她林晚月,还是别的什么?
而他所提及的“价格闯关”和政策风向,又将会给她这艘刚刚启航的小船,带来怎样的风浪?
林晚月收回目光,转身关好店门,插上门栓。
店内,只剩下她一个人,和满室尚未散尽的、属于她自己的烟火气息。
无论那个人是谁,无论前方还有什么风雨,她唯一能依靠的,终究只有自己这双,从磨难中磨砺出来的、绝不认输的手。
她拿起扫帚,继续着未完成的清扫工作,动作沉稳而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