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月走进会场时，能感受到空气中紧绷的气氛。四十二位理事分坐两侧，中间是主席台。周老、李老、王守义秘书长坐在第一排，马副局长作为特邀嘉宾坐在旁边。后排还有不少旁听者——各大餐饮企业的代表、媒体记者、职业院校的老师。
陆北辰坐在最后一排的角落，很低调，但林晚月一眼就看到了他。
会议开始。王守义秘书长简单开场后，直接进入正题：“今天特别理事会的唯一议题，是审议《青年厨师培养计划省城实训中心实施方案》。请项目负责人、协会副会长林晚月做汇报。”
林晚月走上讲台。她今天穿了一身深灰色套装，简约干练。打开投影仪，第一页不是方案概述，而是一张照片——两年前，她在弄堂口摆摊的第一天，那口旧铁锅，那张小木桌，那几个最早的食客。
“各位前辈，这是我事业的起点。”林晚月的声音清晰而平稳，“一碗辣肉面，五毛钱。那时候我没想过会有今天，只想把面做好，让路过的人吃饱，吃好。”
会场安静下来。
“后来店开大了，菜做多了，我渐渐明白一件事——餐饮这个行业，看起来门槛低，谁都能做；但真想做好，做出名堂，需要的东西太多了。技术、管理、创新、传承...缺一不可。”
她翻到下一页，是省城餐饮行业的数据图：“而我们面临的最大危机，是后继无人。老师傅们一身本事，找不到合适的传人；年轻人想学，找不到靠谱的门路。这个断层如果不补上，十年后，我们在座的各位，可能就是最后一代真正懂吃、会做、能传的人了。”
这话说得沉重，不少老理事都露出了凝重表情。
“所以有了这个实训中心。”林晚月调出方案核心内容，“但它不是普通的学校，也不是简单的培训班。它是一个平台，一个枢纽，一个生态系统的起点。”
接下来四十分钟，林晚月详细讲解了方案的每一个环节。从选址论证到资金筹措，从师资组建到课程设计，从学员选拔到就业通道。她准备了大量数据、案例、图表，每一个观点都有支撑。
讲到利益分配时，她展示了那张同心圆图：“这个项目成功，受益的不只是协会，也不只是我林晚月。而是在座的每一位，以及你们代表的菜系、企业、地区。”
她点到具体人名：“比如陈百味陈老，粤菜的创新一直走在前列。实训中心可以设粤菜创新工作室，您带学生做研发，成果共享。”
“比如孙老爷子，鲁菜讲究‘食不厌精，脍不厌细’。我们可以开设鲁菜精细加工专班，把您的手艺系统化、标准化，推广到全国。”
“还有各位地方协会的代表，实训中心每年会拿出百分之三十的名额，定向分配给地方推荐的人才。学成之后，他们可以回乡发展，带动当地餐饮水平提升。”
每个被点到的人，都坐直了身体。林晚月不是在画大饼，而是在分蛋糕——一个所有人都能吃到一块的蛋糕。
汇报结束，进入提问环节。第一个举手的是李老。
“林副会长，方案很详细。但我有一个问题——”李老站起身，“这么大的项目，资金从哪里来？协会的经费有限，不可能全包。”
这个问题很关键。所有人都看向林晚月。
“资金分三块。”林晚月早有准备，“第一块，基础建设。北辰资本出资百分之六十，政府文化产业扶持资金出百分之二十，协会出百分之二十。这部分已经基本落实。”
她调出文件：“第二块，运营经费。采用‘以企养培’模式——实训中心附设的品鉴餐厅、技术服务中心对外营业，收入反哺教学。另外，合作企业缴纳的‘人才培养赞助费’也是一部分来源。”
“第三块，可持续发展基金。我们正在申请国家职业教育专项资金，同时设立‘中华美食传承基金’，接受社会捐赠。这是基金章程草案，请各位过目。”
三份文件出现在大屏幕上，每一份都有具体的数字和进度。李老仔细看了很久，缓缓坐下：“我没问题了。”
接着是陈百味大师：“我关心的是创新工作室的运作机制。具体怎么合作？”
“签订合作协议，明确权责利。”林晚月说，“协会提供场地和设备，您提供技术和品牌，收益按比例分成。学生作品如果商业化，您作为指导老师享有署名权和分成权。”
“那如果我想把一些创新菜式，申请技术专利呢？”
“协会法务部会全程协助。”林晚月说，“事实上，我们正在和知识产权局沟通，准备设立‘中华美食工艺专利快速通道’。”
问题一个接一个，有些很尖锐，有些很具体。林晚月一一作答，从容不迫。两个小时的提问环节，她没喝一口水，声音始终平稳清晰。
马副局长也提了个问题：“作为政府代表，我想问——这个项目能带来多少就业？对地方经济有多大拉动？”
“直接就业，一期项目能解决五十个岗位。”林晚月调出经济分析报告，“间接就业，通过学员创业、供应链配套等，预计能带动五百人以上。对地方经济的年拉动效应，初步测算在三千万元左右。”
她补充道：“更重要的是，它能提升省城餐饮业的整体水平和品牌影响力。未来可以以此为基础，申报‘中华美食之都’的称号。”
这个前景让在场不少人都眼睛一亮。
提问环节结束，进入投票前的最后陈述。林晚月再次走上讲台。
“各位前辈，我知道，今天坐在这里的，有很多人对我有疑虑——太年轻，是女性，资历浅，想法多。”她环视全场，“这些疑虑都对，我也经常怀疑自己，能不能担得起这么重的担子。”
“但每当我想放弃的时候，就会想起一些画面——想起我的父亲，一个普通厨师，临终前拉着我的手说：‘月月，咱们这行，不能断在我们手里。’”
“想起赵大妈，我摆摊第一天，她偷偷往我锅里加肉，说：‘丫头，好好做，大妈信你。’”
“想起很多老师傅，一身绝活，却找不到传人，只能看着手艺慢慢失传。”
她的声音有些哽咽，但很快稳住：“这个实训中心，不是我林晚月一个人的事，也不是协会一家的事。它是我们这代人，对前辈的交代，对后人的责任。是做，也许很难，也许会失败；但不做，我们一定会后悔。”
会场鸦雀无声。
“今天我不求各位全票支持，只求给我一个机会，给年轻人一个机会，给这个行业一个机会。”林晚月深深鞠躬，“谢谢。”
掌声响起。先是零星的，然后连成一片。周老第一个站起来鼓掌，接着是李老，接着是越来越多的人。
投票开始。每位理事面前有一个电子投票器，绿色表示赞成，红色表示反对，黄色表示弃权。
王守义秘书长宣布：“现在，请对《青年厨师培养计划省城实训中心实施方案》进行表决。赞成的请按绿色键。”
林晚月闭上眼睛。她能听到自己的心跳，一下，两下。
电子大屏幕上，数字开始跳动。1票，5票，10票...18票，这是基本盘。然后停住了。
会场一片寂静。还差4票。
林晚月睁开眼，看到李老正看向陈百味。陈百味沉吟着，手指在投票器上摩挲。
时间一秒一秒过去。每一秒都像一年那么长。
突然，数字又动了——19票。陈百味投了赞成票。
接着是20票，21票...孙老爷子也按下了绿色键。
22票！达到了通过线！
但数字还在上升。23，24，25...最终定格在35票。
35票赞成，5票反对，2票弃权。方案高票通过！
掌声再次响起，这次是欢呼般的。楚清欢激动地抱住了沈逸飞，周建军在后排使劲挥手。马副局长起身和林晚月握手：“林副会长，恭喜！政府这边会全力支持！”
林晚月站在台上，看着台下那些熟悉或不熟悉的面孔。周老对她点头微笑，李老难得地竖起了大拇指。陈百味大师走过来：“林副会长，粤菜工作室的事，我们尽快详谈。”
她一一回应着，目光不自觉飘向最后一排。陆北辰还坐在那里，没有上前，只是对她点了点头。
那个点头里，有赞许，有骄傲，有只有她能懂的温柔。
会议结束，人群渐渐散去。林晚月终于有机会走到陆北辰面前。
“怎么样？”她问，声音里带着疲惫，也带着释然。
“很好。”陆北辰说，“比我想象的还好。”
“我以为你会说‘不愧是我看中的人’之类的话。”
陆北辰难得地笑了：“那种话太俗。事实已经证明了。”
两人并肩走出会议中心。冬日的阳光破云而出，照在湿漉漉的广场上，泛起细碎的金光。
“接下来要忙了。”林晚月说，“选址、装修、招聘、招生...千头万绪。”
“但路已经通了。”陆北辰说，“就像你说的，最难的从来不是做事，而是决定做不做。既然决定了，就一步步走。”
是啊，一步步走。从一碗面到一家店，从一个店到一个品牌，从一个品牌到一个平台，从一个平台到一个生态。
这条路还很长，但方向已经清晰。
林晚月抬起头，望向天空。云层正在散开，露出一角湛蓝。
她知道，今天投出的关键一票，不只是决定了实训中心的命运，更开启了一个新的时代——一个老中青三代人共同传承、共同创新的时代。
而她，很庆幸能成为架桥的那个人。
“走吧。”她对陆北辰说，“还有很多事要做。”
两人走向停车场。阳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在积水中交织在一起。
就像他们的命运，从平行到相交，从此再也分不开。
而这，只是另一个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