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林晚月抬起头:“吴老,我的想法可能不成熟,请您指正。”
“关于第一个问题——动态与静态的矛盾。我想借鉴传统园林中‘亭台楼阁’的布局,设置不同的就餐区域。比如临水的‘观鱼亭’适合品茶吃点心,山石间的‘听松阁’适合宴饮,花窗旁的‘倚竹轩’适合小酌。顾客不是固定在一个座位上,而是一顿饭的时间,可以‘游历’两到三个场景。”
吴教授微微点头:“继续。”
“第二个问题——隐逸与商业的冲突。”林晚月说,“我想做的不是完全的‘隐逸’,而是‘大隐于市’。让城市人在喧嚣中找到一片净土,短暂地脱离日常。所以园林的边界处理很重要——要用高墙、竹林、水景,营造出‘结界感’。一墙之隔,两个世界。”
“第三个问题...时间。”林晚月坦诚,“我等不起十年。但可以用一些手法来‘借时间’。比如保留厂区的老树,那是几十年的积淀;比如使用有岁月感的材料——老青砖、旧石板、斑驳的铸铁;比如请苏州的师傅,把太湖石、盆景直接移植过来。我们造的不是一个‘新园’,而是一个‘老园新生’。”
吴教授听着,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陆北辰坐在一旁,没有说话,但目光始终落在林晚月身上。
“还有一个想法。”林晚月鼓起勇气,“园林不仅是空间艺术,也是时间艺术——四季更迭,晨昏变化,晴雨风雪,都是景。我想把这种时间感,融入到餐饮体验中。比如设计‘四季宴’,春有樱花宴,夏有荷风宴,秋有赏月宴,冬有踏雪宴。同样的空间,不同的时间,不同的体验。”
这番话说完,客厅里又安静了。吴教授端起茶杯,慢慢喝着。林晚月的心跳得有点快。
终于,老先生放下茶杯:“林女士,你让我想起一个人。”
“谁?”
“我的老师,梁思成先生。”吴教授眼中泛起回忆,“他当年为了保护古建筑,奔走呼号。很多人不理解,说那些破房子有什么用。梁先生说,建筑不只是砖瓦木石,是一个民族的文化记忆,是活在空间里的历史。”
他站起身,走到书柜前,取出一本泛黄的笔记:“这本是我年轻时跟老师做调研的笔记。里面记录了很多快要消失的园林、民居、祠堂。现在很多已经没了。”
吴教授转身,看着林晚月:“你想做的这个‘园冶’,表面上是餐厅,实际上是试图在当代生活中,复活古典园林的精神。这个尝试,很有意义。”
林晚月心中一喜:“那吴老您...”
“我可以做你的设计顾问。”吴教授说,“但有两个条件。”
“您说。”
“第一,方案必须尊重场地。那片老厂房有它的历史,改造不是推倒重来,而是新旧对话。红砖墙、钢桁架、老机器,该留的要留,让它们讲自己的故事。”
“第二,项目必须对公众开放。至少要有三分之一的空间,作为小型园林博物馆或文化展厅,免费开放。餐厅盈利了,要反哺文化传承。”
这两个条件,林晚月都想到了。她郑重承诺:“我答应。”
“好。”吴教授露出笑容,“那我们就合作一次。我出理念,我的团队出技术。至于能不能拿到地,就看你的造化了。”
从吴教授家出来,已经是傍晚。北京的冬天天黑得早,路灯光晕在寒雾中晕开。
“成功了。”陆北辰说。
“只是第一步。”林晚月呼出一口白气,“接下来要准备竞标方案,要测算投资回报,要组建运营团队...路还很长。”
“但方向对了。”陆北辰说,“吴老愿意出山,这个项目就有了灵魂。”
两人走在清华园的林荫道上。校园很安静,偶尔有学生骑车经过,车铃叮当作响。
“陆北辰。”林晚月突然问,“你为什么这么帮我?”
陆北辰脚步顿了一下:“为什么这么问?”
“我知道你忙。北辰集团那么多事,还要操心我这个项目。”林晚月停下脚步,看着他,“而且你找战友来帮忙,请吴老出山...这些都是人情。你在为我铺路。”
夜色中,陆北辰的侧脸线条清晰。他沉默片刻,才说:“我帮你,是因为你值得帮。”
“只是这样?”
“还因为...”陆北辰转过脸,“我想看着你,走到更高的地方。看看你这颗种子,到底能长成多高的树。”
这话说得平淡,但林晚月听出了深意。她的心轻轻一颤。
“那如果我失败了呢?”她问。
“那就重来。”陆北辰说,“但我觉得你不会失败。你有种特质——越是难的事,越能激发出你的潜力。就像石缝里的种子,越是挤压,越要向上。”
比喻很朴实,但林晚月听懂了。她想起重生以来的每一天——摆摊、开店、北上、入会、竞选...每一步都不容易,但每一步都走过来了。
“谢谢你。”她轻声说。
“不用谢。”陆北辰继续往前走,“真要谢,就把‘园冶’做出来。让我看看,你能创造出一个怎样的世界。”
两人并肩走着,影子在路灯下拉长又缩短。清华园的夜很静,能听到风吹过枯枝的声音。
林晚月心里涌起一股力量。是的,她要创造一个新世界——一个融合古典与现代、园林与餐饮、美学与商业的新世界。
这不是一家餐厅,而是一个宣言:中国传统文化,可以在当代生活中重生。
而她要做的,就是那个点燃火种的人。
回到省城后,林晚月进入了前所未有的忙碌期。白天要处理实训中心的事务,晚上要钻研园林和设计,周末要和吴教授的团队开视频会议。
方案一天天完善。吴教授派来了得意弟子张工常驻省城,实地勘测西郊厂区。老赵带着工程队的战友们,已经开始实训中心的改造——这些老兵果然专业,进度快,质量好,还主动提出了不少优化建议。
一个月后,“园冶”的竞标方案完成了。三百页的册子,从理念阐述到设计图纸,从运营规划到财务测算,从文化价值到社会效益,事无巨细。
竞标会定在周五上午。市国资委的会议室里,坐了十几个人——有政府官员,有评审专家,还有另外两家竞标方:一家想做成创意产业园,一家想做成康养中心。
林晚月是最后一个汇报的。她走上讲台时,能感受到各种目光——好奇的、审视的、怀疑的。
打开PPT,第一页不是项目概述,而是一张老照片:纺织厂女工在厂房前合影,青春的脸庞,朴素的工装,背后是红砖墙和标语。
“各位领导、专家,这是一九七五年,省城纺织厂的女工合影。”林晚月的声音平静而有力,“这片厂区,曾经是上千名工人工作、生活的地方。它见证了一个时代,承载了很多人的记忆。”
她翻到下一张照片——现在的荒芜厂区:“如今,它闲置了,衰败了。但我们今天站在这里,不是要讨论怎么处理一片废墟,而是怎么激活一段记忆,怎么让历史在当代重生。”
接着,她展示了“园冶”的全套方案。设计图纸上,老厂房被改造成错落有致的餐饮空间,老树被保留,水塘被修复,红砖墙与玻璃幕墙对话,钢桁架与木结构交融。
“我们的核心理念是‘新旧共生’。”林晚月讲解着,“不是推倒重来,也不是原封不动,而是让旧物在新语境中,获得新的生命。”
她讲到园林意境的营造,讲到四季宴的设计,讲到文化展厅的规划,讲到对退役军人的聘用承诺。每一个环节,都有详细的数据和案例支撑。
汇报结束时,会议室里很安静。评审专家们交换着眼神,有人在做笔记。
提问环节,一位老专家先开口:“林女士,你的方案很有情怀。但投资回报期测算要八年,这么长,投资方能接受吗?”
“能。”林晚月笃定地说,“因为这个项目的价值,不只是财务回报,更是品牌价值、文化价值、社会价值。‘晚月’品牌需要这样一个旗舰,来定义我们的高度。而且...”
她调出一页数据:“我们测算过,如果只做餐饮,回报期确实长。但‘园冶’是一个综合体——餐饮收入占百分之六十,文化衍生品(茶器、食器、文创)占百分之二十,场地租赁(文化活动、拍摄)占百分之十,政府补贴和基金支持占百分之十。多渠道收入,风险可控。”
另一个专家问:“你提到要聘用退役军人,具体怎么落实?”
“我们已经组建了一支以退役工程兵为核心的施工队,实训中心改造就是他们在做。”林晚月展示了老赵团队的工作照片,“‘园冶’建成后,安保、后勤、部分服务岗位,都会优先招聘退役军人及家属。我们正在和退伍军人事务局洽谈,建立长期合作机制。”
问题一个接一个,林晚月从容应对。她的准备太充分了,每个问题都有预案。
最后,国资委主任开口了:“林总,你的方案很打动我。但我要问一个最实际的问题——如果把这个地块交给你,你能保证做好吗?这不是普通的商业项目,它可能成为省城的文化地标。做好了是政绩,做砸了就是责任。”
全场安静。这个问题很重。
林晚月深吸一口气:“主任,我不敢说百分百成功。创业永远有风险。但我能保证的是——我会用全部心血去做。这不是一个投资项目,这是我的理想。我的人生,已经和这片土地绑在一起了。”
她说得诚恳,没有华丽的承诺,只有朴素的决心。
主任看着她,良久,点了点头。
竞标会结束。结果要一周后才公布。
走出国资委大楼,冬日阳光正好。林晚月站在台阶上,眯起眼睛。
楚清欢和沈逸飞等在车里,见她出来,赶紧下车。
“怎么样?”楚清欢紧张地问。
“该做的都做了。”林晚月说,“现在,等。”
等,是最煎熬的。但也是必须的。
她回头看了眼那栋灰色大楼。无论结果如何,她已经把想说的都说了,想做的都准备了。
剩下的,交给时间,交给命运。
手机震动。是陆北辰发来的信息:“结束了?”
“嗯。等结果。”
“不管结果如何,你已经赢了。”
林晚月看着这句话,笑了。
是的,在站上讲台的那一刻,在完整呈现自己理念的那一刻,她已经赢了。
赢了对自己的突破,赢了对理想的坚持。
至于那块地,得之我幸,失之我命。
但无论如何,“园冶”这个梦想,已经在她心里生根发芽。
总有一天,它会开花结果。
在某个地方,以某种方式。
她相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