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记住了。”
挂断电话，林晚月看了看时间：凌晨五点四十五分。天已经完全亮了。
她走进卫生间，用冷水洗了把脸。镜子里的女人脸色苍白，眼下有浓重的阴影，但眼神很亮，像燃烧的炭火。
换上一身干练的黑色西装套裙，化了个淡妆遮掩疲惫，林晚月拎起包走出家门。电梯下行时，她给陆北辰发了条短信：“银行抽贷，缺口八千六百万，十五天期限。我去公司了，勿念。”
陆北辰此刻应该在邻省寻找刘大勇。她不想打扰他，但...她需要他知道。需要知道有个人，在远方为她担心，也为她骄傲。
电梯门打开，地下车库里，司机已经在等着了。看到林晚月，司机愣了一下——他显然也听说了银行抽贷的事，眼神里满是担忧。
“去公司。”林晚月坐进后座。
车子驶出小区，汇入早高峰的车流。省城的早晨忙碌而喧嚣，上班族行色匆匆，公交车挤满了人，自行车铃声此起彼伏。这一切看起来那么正常，那么平静。
但林晚月知道，平静之下，是汹涌的暗流。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沈逸飞的回复：“已到公司。律师团队正在整理材料。另外，查到一些关于那三家银行同时抽贷的线索——三天前，三家银行省分行的负责人，同时被叫到北京总行开会。会议内容保密，但据说是...‘上面有人打了招呼’。”
上面有人。又是这句话。
林晚月握紧了手机。顾明宇的手，比她想象的伸得还要长。
车子在北辰集团总部大楼前停下。大楼门口已经聚集了一些记者，看到林晚月的车，立刻围了上来。保安赶紧上前维持秩序。
林晚月下车，没有躲闪，没有回避。她挺直背，迎着镜头和话筒，走进了大楼。
大堂里，员工们看到她，都停下脚步。眼神复杂——有关切，有担忧，有怀疑，也有期待。
林晚月朝他们点点头，什么也没说，径直走向电梯。
会议室里，高管们已经到齐了。楚清欢、沈逸飞、法务总监、财务总监、还有几个核心项目的负责人。所有人都脸色凝重，空气中弥漫着压抑的气氛。
林晚月在主位坐下，目光扫过全场：“人都齐了。清欢，开始吧。”
楚清欢站起身，打开投影仪。屏幕上显示着三份银行抽贷通知的扫描件。
“情况大家都知道了。”她的声音很沉重，“工行、建行、农行，三家主要合作银行同时要求提前收回贷款，总额八千六百万，期限十五天。理由是我们‘经营风险急剧升高’。”
会议室里响起一片低低的议论声。
“这是有预谋的围剿。”法务总监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此刻脸色铁青，“三份通知的措辞几乎一模一样，连标点符号都一样。这明显是有人统一授意。”
财务总监是个精干的女人，推了推眼镜：“我们现在的流动资金，加上能快速变现的资产，大概有四千万。缺口四千六百万。而且，这还只是银行的贷款。如果供应商听说银行抽贷，也要求提前结款，或者停止供货...”
她没有说完，但所有人都懂。连锁反应。银行抽贷只是第一张倒下的多米诺骨牌，后面还会有供应商、合作伙伴、甚至员工的恐慌。
“股价呢？”林晚月问。
沈逸飞回答：“今天停牌一天，避免了开盘暴跌。但明天复牌...如果银行抽贷的消息传出去，跌幅可能会超过百分之二十。”
百分之二十。北辰集团的总市值大概十五亿，跌百分之二十就是三亿。加上银行抽贷的八千万...
“这会引发融资盘的平仓。”财务总监补充，“我们有大概两亿的股权质押融资，平仓线是股价下跌百分之三十。如果真跌那么多...”
那就会引发更大规模的抛售，股价进一步下跌，形成死亡螺旋。
会议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看着林晚月。她是老板，是主心骨。在绝境中，他们需要她给出方向。
林晚月沉默了几分钟。她在思考，在计算，在权衡。
然后她开口，声音平静而坚定：“首先，我们不自乱阵脚。银行抽贷是事实，但北辰集团还没到山穷水尽的地步。”
她站起身，走到白板前，拿起笔。
“第一步，稳住内部。”她在白板上写下“内部”两个字，“今天下午，召开全体员工大会。我亲自讲话，说明情况，稳定军心。同时，财务部核算，确保本月工资按时足额发放。越是困难的时候，越不能亏待员工。”
“第二步，稳住外部。”她写下“外部”，“上午十点的新闻发布会，我亲自出席。不回避问题，不推卸责任，但也要告诉外界，北辰集团有应对危机的方案和能力。特别是供应商和合作伙伴，要一对一沟通，争取他们的理解和支持。”
“第三步，寻找资金。”她写下“资金”，笔迹很重，“四条路同时走：一，变卖部分非核心资产，预计能回笼两千万；二，寻求新的战略投资者，我会亲自去谈；三，民间短期拆借，周建军已经在联系；四...”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启动‘辣味博物馆’项目，并以此为标的，进行一轮股权融资。”
所有人都愣住了。
“林总，”楚清欢忍不住说，“‘辣味博物馆’刚刚立项，前景还不明朗。这个时候用它来融资，恐怕...”
“恐怕没人会投？”林晚月接话，“正常情况下，确实如此。但现在不是正常情况。”
她走回座位，拿起那份项目计划书：“‘辣味博物馆’不只是个商业项目，它是个信号——告诉所有人，北辰集团没有坐以待毙，我们在开拓新领域，我们在寻找新增长点。而且...”
她翻开计划书的某一页：“这个项目的核心，不是建筑，不是装修，是内容。是饮食文化，是民族传统，是...情感共鸣。”
她的声音里有种特别的东西：“现在省城最缺的是什么？不是高楼大厦，不是商场酒店，是能让人慢下来、静下来、感受到温暖和人情味的地方。‘辣味博物馆’要做的，就是这个。”
她看向沈逸飞：“逸飞，你负责起草融资方案。我们不融多，就融五百万，出让百分之二十的股权。投资方不只看资金，更要看资源——最好是有媒体背景、有文化资源、或者有政府关系的。”
沈逸飞快速记录着：“明白。但时间很紧...”
“三天。”林晚月说，“三天内，我要看到初步的意向投资者名单。另外，联系一下...省电视台的苏念卿。她是美食栏目的负责人，也是我朋友。问问她，有没有兴趣参与这个项目，或者有没有推荐的合作方。”
苏念卿。这个名字让在场一些人眼睛一亮。她是省城知名的媒体人，人脉广，影响力大。如果能把她拉进来，对项目的背书效果会很大。
“第四步，”林晚月继续在白板上写，“法律反击。”她写下这四个字，笔尖几乎要划破纸面，“银行抽贷的程序有问题。按照合同，他们需要提前三十天书面通知，并且给我们申辩的机会。但他们没有。我们要起诉，不是为了真的打官司，是为了争取时间，也是为了表明态度——北辰集团不是软柿子，不是任人拿捏的。”
法务总监点头：“已经在准备材料了。但诉讼需要时间...”
“我知道。”林晚月说，“所以要快。今天下午就把起诉状送到法院，同时向媒体公布。舆论上，我们要占据主动——不是我们赖账不还，是银行违规操作，逼人太甚。”
一条条指令清晰下达，一个个任务被分配下去。会议室里的压抑气氛，在林晚月冷静而有力的声音中，竟然渐渐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背水一战的决绝。
“最后，”林晚月放下笔，目光扫过每一个人，“我要说一句实话。接下来的十五天，会是北辰集团成立以来最艰难的日子。我们可能会面临更多的打击，更多的困难，甚至...可能会失败。”
她停顿了一下，声音低沉但坚定：“但是，只要我们还在，只要我们还团结，只要我们还敢拼，就没有过不去的坎。七年前，我从弄堂口的一碗辣肉面开始，能走到今天，靠的不是运气，是咬牙坚持，是不服输的劲头。”
“今天，也是一样。”
她举起手，握成拳：“这一关，我们一起闯过去。闯过去了，北辰就是浴火重生的凤凰，谁也打不倒。闯不过去...”
她没有说下去，但所有人都明白。
闯不过去，就是万劫不复。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然后，楚清欢第一个举起手：“林总，我跟您。”
沈逸飞推了推眼镜：“算我一个。”
法务总监、财务总监、其他高管...一个个举起手。
“跟林总闯过去！”
“北辰不会倒！”
声音不大，但很坚定。
林晚月的眼眶微微发热。她深吸一口气，点点头：“好。散会。各就各位，开始行动。”
会议结束，大家匆匆离开。林晚月留在最后，看着白板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迹。
八千六百万。十五天。
这确实是一场生死战。
但她已经准备好了。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这次是陆北辰的回复，只有三个字：“等我回来。”
林晚月看着那三个字，嘴角浮起一丝微笑。
好，我等你回来。
但在你回来之前，我会守住这一切。
守住我们的北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