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顿了顿,那个“但是”在安静的厅里显得格外清晰:“我和北辰的婚礼,我们有自己的计划。时间,十月二十八日;地点,省城的博物馆;形式,简单而真挚。这些,我们在回信里已经说得很清楚了。”
陆文渊脸上的表情没变,但眼神冷了下来:“晚月啊,你可能没明白。这不是你们两个人的事,是陆家的事。陆家长孙大婚,按规矩就该在宗祠办,按古礼办。这是体面,也是责任。”
“那么,”林晚月问,“体面和责任,包括要求我接受‘三考’吗?包括让我背诵《女诫》吗?包括规定我微笑的角度吗?”
厅里的温度似乎降了几度。
陆文渊的手指在手杖上轻轻敲了敲,嗒,嗒,嗒。他盯着林晚月,看了很久,然后忽然笑了:“年轻人,有脾气是好事。但你也要明白,进了陆家的门,就要守陆家的规矩。你父亲是英烈,我们尊重。但尊重是一回事,规矩是另一回事。”
“三叔公,”陆北辰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晚月不是‘进陆家的门’,我们是结婚,是组成一个新的家庭。这个家庭,有我们的规矩——互相尊重,彼此平等,共同决定。”
“共同决定?”陆文渊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北辰,你也是陆家人,应该知道家族是什么意思。家族,就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你的婚礼,关系到整个陆家的脸面,不是你一个人能决定的。”
他顿了顿,语气缓和了些,像在安抚不懂事的孩子:“我知道,你们年轻人有自己的想法。但你们也要为家族考虑。陆家这些年式微了,需要一件事来重振声威。你们的婚礼,就是最好的机会——英烈之后,退伍军人,传统文化,这些元素组合在一起,能吸引很多关注。这对家族,对你们,都是好事。”
林晚月终于听明白了。他说了这么多,其实就一句话:你们的婚礼,是家族复兴的工具。你们必须配合。
她深吸一口气,正准备说话,陆文渊却又开口了:“而且,这不仅是我的意思,也是老爷子的意思。”
他从助理手中接过一个信封,推到林晚月面前:“老爷子昏迷前,留下了这封信。你们看看。”
信封很旧,是那种老式的牛皮纸,上面用毛笔写着“北辰亲启”。字迹确实像陆老爷子的——林晚月在陆北辰那里见过老爷子的字,苍劲有力,这笔锋很像。
陆北辰拿起信封,拆开。里面只有一页信纸,也是老式的竖排红格纸,字不多:
“北辰:
若见此信,我或已不测。陆家世代忠烈,至你父亲,一门三烈士,荣光亦重负。今你成家,当以家族为重,依古礼于宗祠完婚,告慰祖先,亦全我心愿。
晚月乃英烈之后,品性当佳。然嫁入陆家,需遵家规,此天经地义。你当劝导,勿使任性。
陆家兴衰,在此一举。望你慎思。
祖父 字”
信很短,但意思很明确。而且,提到了“陆家兴衰,在此一举”——和陆文渊说的完全吻合。
陆北辰看着那封信,久久没有说话。他的手指摩挲着信纸的边缘,指节微微泛白。
林晚月也看到了信的内容。她的心沉了下去。如果这真的是老爷子的意思,那么她和陆北辰的坚持,就成了违逆长辈、不孝不敬。
厅里再次安静下来。雨雪敲打着窗玻璃,发出细密的声响。
陆文渊看着他们,眼中闪过一丝满意。他端起茶碗,又抿了一口,然后说:“老爷子的意思,你们都看到了。现在,可以好好谈婚礼的细节了吧?”
林晚月抬起头,看着陆文渊。她的眼神很静,静得像深潭。然后她问:“三叔公,这封信……真的是爷爷昏迷前写的吗?”
陆文渊的脸色微微一变:“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林晚月一字一句地说,“爷爷现在昏迷不醒,我们无法向他求证。而这封信的内容,又恰好和您的想法完全一致。这会不会太巧了?”
“放肆!”旁边那个穿旗袍的妇女——应该是陆文渊的夫人——忽然开口,声音尖利,“你这是在怀疑三叔公伪造老爷子的信?好大的胆子!”
陆北辰把信纸放回桌上,抬起头,看向陆文渊:“三叔公,我没有怀疑您。但我需要确认——这封信,是什么时候写的?爷爷昏迷前,您和他见过面吗?”
他的语气很平静,但问题很尖锐。
陆文渊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信是老爷子昏迷前一天交给我的。他说,如果他有事,就把这封信交给你们。至于见面,我每周都会去看老爷子,这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问题。”陆北辰说,“我只是想确认时间。既然信是爷爷亲笔,那我会尊重他的意愿。但是——”
他也来了一个“但是”:“爷爷在信里说,让我劝导晚月,勿使任性。我会劝导,但最终的决定,还是晚月自己来做。因为婚姻是两个人的事,不是一个人说了算。”
这话说得巧妙——既没有直接反对老爷子,又把决定权留给了林晚月。
陆文渊显然听出了弦外之音。他的手杖在地板上重重一顿:“北辰!你这是要违逆老爷子的意思?”
“不是违逆,”陆北辰看着他,眼神坚定,“是尊重——尊重爷爷,也尊重晚月。爷爷希望我们在宗祠办婚礼,我们可以考虑。但具体怎么办,按什么规矩办,需要商量。如果爷爷醒着,我相信他也会愿意和我们商量。”
这话把球踢了回去——不是我们不听,是要商量。而老爷子昏迷,没法商量,所以只能暂时搁置。
陆文渊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他盯着陆北辰,又看看林晚月,眼中闪过一丝恼怒,但很快又压下去了。他毕竟是见过风浪的人。
“好,”他说,声音恢复了平静,“既然要商量,那就商量。但时间不等人。婚礼在十二月八日,只剩下一个月。这一个月里,你们可以提意见,可以商量,但大方向不能变——宗祠,古礼,盛大。”
他站起身,手杖点地:“今天就到这里吧。你们一路辛苦,先休息。住处已经安排好了,西厢房。明天上午去看老爷子,下午开始商量婚礼细节。”
说完,他转身往内室走去。夫人、助理、李守仁等人跟在他身后。陆明远留下来,对林晚月和陆北辰说:“两位,请跟我来。”
西厢房在院子的西侧,也是一排改造过的屋子,外面看是古建,里面是现代化的套房。有卧室、客厅、卫生间,甚至还有一个小书房。装修很精致,家具都是红木的,床上用品是丝绸,一切都透着奢华。
但林晚月只觉得窒息。这地方再好,也是牢笼。
陆明远交代了几句就离开了。门关上,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林晚月走到窗边,看着窗外。雨雪还在下,院子里灯光昏暗,竹影在风中摇曳,像鬼影。
“那封信……”她轻声说。
“笔迹是爷爷的,”陆北辰走到她身后,“但内容……我不确定。”
“你怀疑?”
“不是怀疑,是觉得奇怪。”陆北辰说,“爷爷虽然传统,但他尊重我。当年我选择当兵,他没有反对;我退伍后去省城,他也没有阻拦。他了解我的性格,知道我不喜欢被安排。这样一封信,不像他的风格。”
林晚月转身看他:“那为什么……”
“两种可能。”陆北辰说,“第一,信是真的,爷爷确实这么想。第二,信是真的,但内容被……诱导了。”
“诱导?”
“爷爷年纪大了,身体又不好。如果有人天天在他耳边说,陆家需要重振声威,你的婚礼是最好机会,按古礼办是对祖先的尊重……时间长了,他可能会被说服。”陆北辰的声音很低,“三叔公很擅长这个——说服人。”
林晚月沉默了。她想起父亲笔记里的一句话:“人老了,心会软,耳根也会软。不是因为糊涂,是因为孤独。”
陆老爷子独居多年,儿子牺牲,孙子不在身边。陆文渊这时候出现,以家族复兴的名义接近他,很容易获得信任和影响力。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她问。
“先去医院看爷爷。”陆北辰说,“见到他,或者见到主治医生,了解真实情况。然后,我们要想办法接触到更核心的信息——陆文渊到底在做什么,他的文化集团有什么问题,他为什么这么执着于这场婚礼。”
他顿了顿:“还有,我们要有自己的筹码。不能只被动防守。”
“筹码?”林晚月思考着,“你是指……”
“周建军在查陆文渊的黑料,苏念卿在搜集证据。但这些还不够。”陆北辰说,“我们需要更直接的——比如,陆文渊运作宗祠申报非遗的材料里,有没有问题?他修复宗祠的资金来源是否合法?他和哪些官员有往来?”
他的眼神很锐利:“这些,如果我们能拿到,就有了谈判的资本。”
林晚月点头,但又担忧:“但我们现在被‘保护’在这里,怎么去查?”
“总有办法。”陆北辰说,“先休息,明天见机行事。”
两人简单洗漱,躺到床上。床很软,被子很暖,但林晚月睡不着。她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的木质椽子,听着窗外渐小的雨雪声。
“北辰,”她轻声说,“如果……如果我们最后不得不妥协,去宗祠办婚礼,按他们的规矩……”
“不会。”陆北辰侧过身,把她搂进怀里,声音在黑暗中很清晰,“我不会让你受那种委屈。那三十五页流程细则,我看了。那不是婚礼,是驯化。我陆北辰娶的是妻子,不是奴隶。”
林晚月的眼眶热了。她往他怀里靠了靠,闻着他身上熟悉的味道:“可是爷爷那边……”
“爷爷如果清醒,我会和他好好说。如果他一直昏迷……”陆北辰顿了顿,“那我们更要坚持自己的原则。因为如果我们妥协了,等爷爷醒来发现婚礼变成了他不认识的样子,他会更难过。”
这话让林晚月心里一暖。是啊,真正的孝顺,不是盲从,是理解长辈的心,做对的事。
“睡吧,”陆北辰轻拍她的背,“明天还有很多事。”
林晚月闭上眼睛,但脑子还在转。她在想博物馆,想辣椒地,想那件月白色的婚纱……那些才是她的婚礼,她的根。
窗外,雨雪终于停了。云层散开,露出一角深蓝色的夜空,和一两颗模糊的星星。
远处传来隐约的钟声,不知是哪座寺庙的晚钟,沉重而悠远,像从很古老的时间传来。
在这座陌生的城市,这座精致的牢笼里,他们紧紧相拥,像两只在寒夜里互相取暖的兽。
明天会怎样,谁也不知道。
但他们知道,他们要在一起。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