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拿起那份人员名单。是打印的,标题是:“西南边境植物资源考察队成员名录(1971-1973)”。她快速浏览,找到了熟悉的名字:
“队长:周毅,男,32岁,某部科研处副处长。”
“顾问:林建国,男,28岁,某省农科所研究员。”
“队员:秦素心,女,25岁,某大学生物系助教。”
“队员:陆振华,男,27岁,某部参谋。”(陆北辰的父亲)
“队员:陈立民,男,26岁,地质工程师。”
“队员:……“
名单很长,有二十多人。林晚月的手指在名字间移动,突然停住了——
“队员:秦卫东,男,24岁,某部侦察连副连长。”
秦卫东。这个名字旁边有一张小小的、贴在名单上的证件照。照片已经发黄,但能看清那张脸——年轻,瘦削,眉眼冷峻,嘴角微微抿起。
正是合影上那个和陆北辰极其相似的年轻军官。
秦卫东。姓秦。秦素心也姓秦。
林晚月的心脏狂跳起来。她仔细看照片下的备注:“秦卫东,秦素心堂弟,1971年主动申请加入考察队,负责安保和后勤。1973年考察结束后调回原部队。1979年边境冲突中牺牲,追授二等功。”
堂弟。秦素心的堂弟。陆北辰的表舅?
这似乎解释了为什么他和陆北辰长得像——血缘关系。但那种相似程度,仅仅是堂舅和外甥的关系吗?而且,为什么秦素心从没提过这个堂弟?为什么陆北辰也从不知道?
林晚月继续翻看文件袋里的其他材料。在最底下,她发现了几张照片的底片,还有一封信。信是写给秦素心的,落款是“卫东”,日期是1973年12月:
“素心姐:
见字如面。考察结束已半年,我调回了侦察连,一切安好,勿念。
有件事,一直想对你说,但不知如何开口。在云南的两年,是我人生中最充实的时光。不只是因为工作,更因为……能在你身边。我知道这样说不对,我知道你已经订婚,但我控制不住自己的感情。
最后一次在怒江峡谷,你崴了脚,我背你下山。那一刻,我真希望路永远走不完。但路总会走到头,就像我们的关系,总有边界。
我不会打扰你的生活。这封信也不会寄出(写完就烧掉)。只是想告诉你,有一个人,曾经那样真实地爱过你。这就够了。
祝你幸福。
卫东”
信没有寄出,但为什么保存在这里?是秦素心后来收到的,还是秦卫东终究没忍住,还是寄出了?
林晚月感到一阵眩晕。秘密层层揭开,每一层都比想象中更复杂,更沉重。秦素心,周毅,秦卫东,父亲,陆振华……这些人在1970年代初,在云南的山林里,织成了一张怎样复杂的情感与责任之网?
而陆北辰,1975年出生在这张网的中央。
她需要更多信息。关于秦卫东,关于他牺牲的细节,关于他和秦素心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她把文件袋里的材料小心地放回去,然后开始查看档案室的其他柜子。按照标签分类,她找到了“陆家成员档案”的柜子,打开,里面是每个家庭成员的独立档案盒。
她找到“秦素心”的盒子,打开。里面是各种官方文件:出生证明,学历证书,工作证明,结婚证,死亡证明……还有一份病历,显示她1975年生下陆北辰后身体急剧恶化,确诊胃癌晚期,1976年去世。
她又找到“陆振华”的盒子。陆北辰的父亲,1979年牺牲,追授一等功。盒子里有他的军功章,烈士证明,还有一些工作笔记。林晚月翻看笔记,大多是军事训练和战术研究的内容,但最后一本笔记的末尾,有一句突兀的话:
“素心走后的第三年,终于决定申请调去边境。北辰还小,但老爷子答应会照顾好他。有些事,需要做个了断。为了素心,也为了……那个秘密。”
了断什么?什么秘密?
林晚月感到答案就在眼前,但还隔着一层薄纱。她继续寻找,在档案柜的最深处,找到一个没有标签的黑色铁皮盒子,锁着,但钥匙就挂在旁边。
她打开盒子。里面只有一份文件,标题是:“关于秦卫东同志牺牲情况的内部调查报告(绝密)”。
她深吸一口气,翻开报告。
报告很简短,但内容触目惊心:
“秦卫东,男,1950年生,某部侦察连副连长。1979年3月15日,在边境执行侦察任务时失踪。据同行战友回忆,秦卫东在任务中表现出异常,多次偏离预定路线,似乎在寻找什么。最后一次被看到是在三岔河上游的争议区。”
“搜救工作持续一个月,未发现遗体。鉴于该区域敏感性,以及秦卫东任务中的异常行为,初步判断其可能越境投敌,或已在冲突中死亡但遗体无法找回。鉴于其堂姐秦素心与陆家关系,以及陆振华同志即将调往边境,此事按下不表。”
“1979年5月,陆振华同志抵达边境后,私下展开调查。根据其上报的材料,秦卫东很可能是在寻找1972年考察队埋藏的一批‘特殊样本’,这些样本可能涉及国家机密。陆振华同志在调查中遭伏击牺牲,此事就此终结。”
“结论:秦卫东同志按失踪处理,不追授烈士荣誉。相关档案封存,不得外泄。”
林晚月的手开始发抖。报告上的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进眼睛。秦卫东可能投敌?陆振华因为调查他的事而牺牲?1972年埋藏的“特殊样本”到底是什么?
她把报告放回盒子,盖上盖子,感觉浑身发冷。档案室昏暗的光线,陈年的纸张气息,还有那些被时间尘封的真相,像潮水一样将她淹没。
她终于明白了陆文渊的话——“有些秘密,要带进坟墓。为了北辰,为了所有人。”
秦素心,周毅,秦卫东,陆振华,还有她的父亲……这些人用生命守护的,不只是植物样本,不只是矿产线索,更是一个可能涉及国家机密、涉及家族荣辱、涉及个人情感与责任的巨大秘密。
而陆北辰,是这个秘密的核心,也是这个秘密最需要被保护的人。
门被推开了。陆文渊站在门口,手里拿着手杖,脸色在昏黄的光线下显得格外苍老。
“都看到了?”他轻声问。
林晚月点头,说不出话。
“现在你明白了,”陆文渊走进来,关上门,“为什么我要暂停三岔河的开采,为什么要支持你的保护站,为什么……希望你们能有一个简单幸福的婚礼。”
他走到窗前,看着外面被雪覆盖的院子:“有些东西,不能挖出来。有些真相,不知道比知道好。北辰已经承受了太多——母亲早逝,父亲牺牲,在爷爷身边长大。如果再让他知道这些……我不知道他会变成什么样。”
林晚月终于找回了声音:“但秦卫东……可能是他的……”
“可能什么?”陆文渊转身,眼神锐利,“可能他的生父?林晚月,有些话,没有证据就不能说。秦卫东是素心的堂弟,他和北辰长得像,是因为血缘。仅此而已。素心的病历很清楚,她1974年怀孕,1975年生下北辰。那时候秦卫东在云南边境,素心在北京。时间对不上。”
“可是信……”
“信能证明什么?”陆文渊打断她,“证明秦卫东爱慕素心?那又怎样?素心选择了振华,生了北辰。这就是事实,是官方记录,是所有人都认可的事实。其他的,都是猜测,都是可能,都不重要。”
他走到林晚月面前,声音压低,但每个字都像锤子一样砸下来:“林晚月,你是个聪明的女人。你应该知道,有些真相,挖出来只会伤害所有人。北辰的身世,素心的秘密,振华牺牲的原因,还有你父亲当年到底埋藏了什么——这些,就让它们永远尘封吧。”
“为了北辰,”他顿了顿,声音里有一丝恳求,“也为了你们即将开始的婚姻。有些过去,就让它过去。向前看,好好生活。这是素心希望的,是振华希望的,也是……你父亲希望的。”
林晚月看着陆文渊,看着他眼中复杂的情绪——有警告,有恳求,有一种深深的疲惫和无奈。她忽然明白了,为什么这个曾经精于算计的老人,会在生命的最后阶段选择妥协和放手。
因为他知道,有些秘密一旦揭开,会像雪崩一样,摧毁一切。
而她,站在这个秘密的边缘,手握钥匙,却不敢打开最后一扇门。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档案室里的白炽灯发出微弱的光,在堆积如山的档案柜上投下长长的、扭曲的影子。
那些影子,像无数沉默的守护者,看守着四十年的秘密。
也看守着,他们的未来。
林晚月深吸一口气。
她知道该做什么选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