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声音更低:“而且,我时间不多了。医生说,最多还有三个月。我不想在最后的时间里,还活在谎言和算计里。你们有权利知道真相,有权利选择自己的路。而我,只想看着你们好好的,然后……安心地走。”
这话说得太坦诚,坦诚得让人心痛。林晚月终于明白了,为什么陆文渊的态度会有这么大的转变——不是因为策略,不是因为算计,而是因为生命走到尽头时,最本真的悔悟和善意。
陆北辰也明白了。他看着这个从小敬畏又疏远的三叔公,看着他满头的白发,看着他眼中的疲惫和释然,心中那些积压的愤怒和质疑,忽然就消散了大半。
“三叔公,”他说,“谢谢你……告诉我们这些。”
陆文渊摆摆手:“不用说谢。这是我欠你们的,欠素心的,欠振华的,欠周毅的……欠所有人的。现在,债还了,我也轻松了。”
他站起身,动作有些迟缓,需要用手杖支撑:“你们去休息吧。协议和流程明天再看。今天……就这样吧。”
他转身往内室走,背影在灯光下显得有些佝偻,那个曾经威严强势的老人,此刻只是一个疲惫的、生病的老人。
陆北辰和林晚月走出正厅。院子里,雪又开始下了,细密的雪花在灯笼的光晕中飞舞,像无数细小的、白色的飞蛾。吴妈已经点完了所有的灯笼,整个院子笼罩在温暖的光晕中,雪地上的影子被拉得很长,交错重叠。
他们回到西厢房。房间里的暖气很足,一进门就感到温暖。林晚月脱下外套,陆北辰接过,挂好。两人都没有说话,但那种沉默不是尴尬,而是一种共同经历后的、疲惫而安宁的沉默。
林晚月先开口:“北辰,你……还好吗?”
陆北辰走到窗前,看着外面飘落的雪。良久,他说:“不知道。心里很乱,但又好像……清楚了。”
他转过身,看着林晚月:“晚月,你说,如果我父亲——振华父亲——还活着,他会希望我知道这些吗?”
林晚月思考了一下,然后说:“我觉得,他会希望你知道真相,但不会希望你活在仇恨里。他是个军人,他理解‘牺牲’的意义。他保护你,是想让你好好活着,不是让你背负沉重的过去。”
陆北辰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所以,三叔公的提议很好——建一个纪念室,记住他们,但不是用痛苦的方式,而是用传承的方式。”
他走到书桌前,打开电脑,邮箱里果然有沈律师发来的婚前协议最终稿。他点开,和林晚月一起看。
协议很完善,完全体现了他们的原则:财产独立,事业自主,子女共同抚养,家族事务自愿参与。没有不平等的条款,没有隐藏的陷阱,是一份真正公平的、尊重双方的协议。
“签字吧。”陆北辰说,“然后,我们好好准备婚礼。”
林晚月点头。两人在协议上签了字,扫描,发回给沈律师。做完这一切,已经晚上八点了。
吴妈送来了晚餐,很简单:两碗热汤面,几样小菜。两人安静地吃完,收拾好碗筷,然后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的雪。
“还有二十三天。”林晚月轻声说。
“嗯。”陆北辰搂住她,“二十三天后,你就是我妻子了。”
“你紧张吗?”
“紧张,但更多的是……期待。”陆北辰说,“期待和你一起,开始新的生活。没有秘密,没有算计,只有我们和我们想做的事。”
林晚月靠在他肩上,闭上眼睛。是啊,新的生活。经历了这么多——前世的背叛,今生的奋斗,家族的阻力,身世的秘密——终于,他们要迎来属于自己的、简单而真实的生活了。
但真的能那么简单吗?那些被尘封的机密,那些牺牲的生命,那些复杂的过往……真的能就这样放下,向前看吗?
手机震动打断了她的思绪。是苏念卿打来的。
“晚月,”苏念卿的声音有些急促,“云南这边出了点状况。岩温叔说,这几天又有人在山里转悠,不是我们的人,也不是当地村民。他跟踪过,那些人带着仪器,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林晚月的心一紧:“找什么?”
“不知道。但岩温叔说,他们去的地方,就是你父亲当年采集样本的那个区域。”苏念卿顿了顿,“还有,周建军在北京查到,陆文渊的文化集团虽然暂停了三岔河的项目,但他手下有几个子公司,最近在频繁接触几家矿产勘探公司。表面上看没有直接关联,但资金流向很可疑。”
林晚月看向陆北辰,他显然听到了电话内容,眼神冷了下来。
“念卿,”林晚月说,“你们在云南要小心。我怀疑……陆文渊可能没有完全说实话。或者,他控制不了他手下的所有人。”
“明白。”苏念卿说,“我们会注意。你们在北京也要小心。婚礼的事……”
“婚礼照常。”林晚月说,“但我们会提高警惕。”
挂了电话,房间里的气氛变了。刚才的安宁和温暖,被一种新的不安取代。
陆北辰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漆黑的夜色:“三叔公说他想通了,想放下了。但那些利益链条,那些他经营了几十年的网络,可能不会轻易停下来。即使他本人想收手,那些依附在这个链条上的人,也不会答应。”
林晚月走到他身边:“那我们怎么办?”
“婚礼照办。”陆北辰说,“但我们要做好准备——准备面对可能出现的干扰,准备保护我们想保护的人和事。三岔河的保护站要加快进度,婚礼结束后,我们要尽快去云南。”
他的眼神很坚定,那是属于军人的、面对挑战时的坚定:“晚月,我们经历了这么多,不是为了在最后关头退缩。我们要结婚,要建保护站,要记住那些牺牲的人——所有这些,我们都要做到。”
林晚月握住他的手:“好。一起。”
窗外,雪越下越大,渐渐模糊了视线。但房间里的灯光很温暖,他们的手很暖,决心很坚定。
夜还很长,前路可能还有风雨。
但他们已经准备好了。
准备好一起面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