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她不能。现在还不能。
“告诉他,”她最终说,声音有些发颤,“明天早上六点,在机场候机厅见。我会告诉他一切。”
“他会等吗?”周建军担忧地问。
“他会。”林晚月说,“他知道我会去机场,他知道我会见他。只是……不是现在。”
周建军点点头,转身走向胡同口。
林晚月回到屋里,赵大妈已经铺好了床。两张单人床并排着,铺着同样的碎花床单,被子蓬松,散发出阳光晒过的味道。
“早点睡吧,明天还得起早呢。”赵大妈说,“我给你烧了热水,洗把脸。”
林晚月洗了脸,换了周建红准备的干净睡衣,躺到床上。床很硬,枕头很高,不是她习惯的样子。但她却感到一种久违的安心——像小时候在外婆家过夜的那种安心。
赵大妈关了灯,在另一张床上躺下。黑暗里,两人都没有说话,只有窗外的风声和远处偶尔的狗吠。
“晚月,”赵大妈忽然开口,“你怕吗?”
“怕。”林晚月诚实地回答,“怕找不到妈妈,怕找到的时候已经晚了,怕这一切都是个圈套,怕……怕我做的决定是错的。”
“怕就对了。”赵大妈的声音在黑暗里很温和,“不怕才奇怪呢。但怕归怕,该做的事还是得做。你妈当年也怕,怕离开你,怕一个人生活,怕那些坏人。可她不是照样做了?”
“她比我勇敢。”
“你不是也在做勇敢的事吗?”赵大妈说,“一个人跑到上海,又跑到云南,现在又要去找妈妈。这还不够勇敢?”
林晚月没有说话。她看着天花板,那里有一道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条银色的线。
“大妈,”她轻声问,“爱一个人,到底是什么感觉?”
赵大妈沉默了很久,久到林晚月以为她睡着了。
“爱一个人啊,”赵大妈终于开口,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就是明知道可能会受伤,明知道可能会失去,还是想把心掏出来给他。就是看着他笑,你也笑;看着他疼,你比他还疼。就是分开的时候,每一分钟都想他;在一起的时候,又担心下一秒就会失去。”
“像您对我妈那样?”林晚月问。
“那是心疼,不是爱。”赵大妈笑了,“我对素心,是心疼她命苦,心疼她一个人。但对老赵——我那死鬼老伴——那才是爱。”
她的声音变得柔和:“我们结婚那年,我十九,他二十一。家里穷,连床新被子都置办不起。他出去扛大包,干了一个月,给我买了件红棉袄。我说他傻,他傻笑。后来他病了,没钱治,我跪在医生门口,磕头磕得额头都破了。他走的那天,拉着我的手说:‘下辈子,我还娶你,让你过好日子。’”
“您相信有下辈子吗?”
“信不信的,不重要。”赵大妈说,“重要的是这辈子,他真心对我好过,我也真心对他好过。这就够了。”
月光在地面上移动,那条银线变长了。
“陆北辰那孩子,”赵大妈又说,“是真的疼你。周建军都跟我说了,你离开这些天,他像丢了魂似的,到处找你,手上的伤没好就跑出来。这样的人,不多。”
林晚月的眼泪又流了出来,顺着眼角滑进枕头里。
“我知道。”她哽咽着说,“我知道他疼我。可我……我害怕。大妈,我怕我们的爱,最后会变成互相伤害。怕我像我妈一样,不得不离开;怕他像他爸一样,不得不放手。怕我们重蹈覆辙。”
“那就别重蹈。”赵大妈说,“晚月,你不是你妈,陆北辰也不是周毅。时代不一样了,你们也不一样。为什么一定要走老路?为什么不能开条新路?”
新路。这个词在林晚月心中回响。是啊,为什么她一直觉得自己和陆北辰注定要重复上一代的悲剧?为什么不能相信,他们可以创造不同的结局?
“可是我不知道该怎么做。”她坦白地说。
“那就慢慢学。”赵大妈的声音很平静,“爱不是天生就会的,是慢慢学的。学着信任,学着放手,学着在爱对方的同时,也爱自己。你们还年轻,有的是时间。”
时间。林晚月想起母亲信上的话:“等时机成熟,等危险过去。”母亲等了二十四年,她还能等多久?
“睡吧。”赵大妈说,“明天的事,明天再说。今晚,好好睡一觉。”
林晚月闭上眼睛。厨房里,那碗手擀面的味道似乎还在空气中飘荡。那是家的味道,是母亲的味道,是赵大妈给她的、迟来了二十四年的温暖。
她在面香中渐渐入睡。梦里,她看见母亲站在一个山坡上,穿着傈僳族的衣服,脖子上戴着莲花玉坠,对着她笑。山坡上开满了黄色的小花,风一吹,像一片金色的海洋。
母亲向她伸出手。
她跑过去。
却怎么也跑不到。
醒来时,天还没亮。林晚月睁开眼,看见赵大妈已经起床了,正在厨房里准备早饭。
她起身,走到厨房门口。赵大妈在熬小米粥,锅里咕嘟咕嘟地冒着泡,蒸汽在灯光下形成一团团白色的雾。
“醒啦?”赵大妈回头看她,“粥马上就好,我再烙两张饼,路上吃。”
“我帮您。”林晚月走过去。
赵大妈没有推辞,递给她一个碗:“打两个鸡蛋。”
鸡蛋打在碗里,林晚月用筷子搅散。蛋液金黄,在碗里旋转,形成一个小小的漩涡。她看着这个漩涡,忽然明白了什么。
她一直在抗拒,抗拒沈砚,抗拒陆北辰,甚至抗拒母亲留下的线索。因为她害怕,害怕被控制,害怕被伤害,害怕重复悲剧。但抗拒本身,不也是一种束缚吗?
也许真正的自由,不是逃离,而是面对。面对沈砚可能的欺骗,面对陆北辰深沉的爱,面对母亲二十四年的牺牲,面对自己内心深处的恐惧和渴望。
然后,在这一切之中,做出自己的选择。
饼烙好了,金黄酥脆,散发着小麦的香气。粥也熬好了,粘稠软糯,上面结着一层厚厚的米油。
两人坐在厨房里吃早饭。简单的食物,却吃得很香。
“大妈,”林晚月吃完最后一口粥,放下碗,“谢谢您。”
“谢啥。”赵大妈收拾着碗筷,“等你找到你妈,带她回来,咱们一起包饺子。你妈以前可会包饺子了,包得又快又好。”
“好。”林晚月点头,“一定。”
天渐渐亮了。胡同里有了早起的人声,有了自行车的铃声,有了新一天的开始。
周建军开车送林晚月去机场。赵大妈送到胡同口,拉着林晚月的手,久久不放。
“孩子,”她最后说,“记住,不管发生什么,这儿永远有个家,永远有碗热面等着你。”
林晚月抱了抱赵大妈,抱得很紧。
然后她转身上车。
车子驶出胡同,驶向清晨的北京街道。林晚月回头,看见赵大妈还站在胡同口,身影在晨光中越来越小,最终消失不见。
但她知道,那个身影,那碗手擀面的温暖,会永远留在她心里。
像母亲的爱一样。
像所有朴素的、真实的、不完美却足够珍贵的人间温情一样。
机场到了。
新的旅程,即将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