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嘉路的老洋房在夜色中静默如谜。
晚上六点五十分,一辆黑色轿车悄无声息地停在距离洋房两百米外的梧桐树下。车内,林晚月最后一次检查装备——藏在袖口的微型录音笔,别在内衣肩带的紧急报警器,还有背包里那份最关键的证据复印件。
驾驶座上,陆北辰的手搭在方向盘上,指尖微微发白。他的伤口还在疼,但此刻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不远处那栋灯火通明的建筑。
“通讯测试。”他对着领口的微型麦克风说。
耳机里陆续传来回应:
“A组就位,洋房前后门可视。”
“B组就位,两侧街道封锁。”
“C组就位,制高点监控中。”
“媒体组准备,三百米外待命。”
周建军、苏念卿、王律师安排的人手,以及陆北辰通过老领导调动的安全人员,此刻已经织成一张无形的大网,将沈砚的这处住所严密监控。
林晚月深吸一口气,推开车门。夜风带着初秋的凉意,吹动她米色风衣的衣角。
“记住,”陆北辰拉住她的手,“无论他说什么,保持冷静。录音笔会记录一切。如果有危险,按下报警器,我们三十秒内冲进去。”
林晚月点点头,握了握他的手,然后转身走向那栋洋房。
高跟鞋踩在青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声响。路两旁的老梧桐枝叶交错,在路灯下投出斑驳摇曳的影子。这条她曾怀着忐忑与期待走过的路,如今每一步都像踏在刀刃上。
洋房门口,那盏熟悉的雕花壁灯亮着暖黄的光。林晚月抬手按响门铃,三声,间隔均匀。
门开了。开门的不是保姆,而是沈砚本人。
他穿着深灰色的羊绒衫,卡其色长裤,看起来温和儒雅如常。只是眼底深处,有一丝难以察觉的疲惫和警觉。
“晚月,你来了。”他微笑,侧身让开路,“快进来,外面凉。”
林晚月迈步进门。客厅里,壁炉燃着真正的木柴,火光跳跃,温暖扑面而来。茶几上摆着精致的茶具,还有几碟她曾经说过喜欢的点心——桂花糕、杏仁酥、龙井茶冻。
一切都和上次一样。一样的陈设,一样的氛围,一样的“父爱”展示。
但林晚月知道,一切都不同了。
“坐。”沈砚示意她在壁炉前的沙发坐下,自己则在她对面落座,“路上还顺利吗?”
“顺利。”林晚月简短地回答,目光扫过客厅。没有其他人,保姆似乎被打发走了。整栋房子安静得过分。
沈砚开始泡茶。他的动作依然优雅流畅,烫杯、取茶、注水、出汤,每一个步骤都恰到好处。茶香在空气中弥漫开来,是上好的明前龙井。
“尝尝。”他将一杯清亮的茶汤推到林晚月面前,“今年的新茶,特意给你留的。”
林晚月没有碰那杯茶。她看着沈砚,直接开口:“沈叔叔,你说有事要当面交代。是什么事?”
沈砚的动作顿了顿。他放下茶壶,抬起头,与林晚月对视。几秒钟的沉默后,他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无奈,有苦涩,还有某种林晚月看不懂的情绪。
“你还是这么直接。”他说,“也好,那我也就不绕弯子了。”
他往后靠进沙发里,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壁炉的火光在他脸上跳跃,让他的表情显得忽明忽暗。
“我知道你去三岔河了。”沈砚缓缓开口,“也知道你见到了素心。”
林晚月的心跳漏了一拍,但脸上保持着平静:“所以?”
“所以我想知道,”沈砚的目光锐利起来,“她跟你说了什么。”
“说了该说的。”林晚月迎着他的目光,“说了你真正的身份,说了‘赤眼’组织,说了你接近我和我母亲的目的。”
沈砚的脸上没有任何意外,反而有一种“终于来了”的释然。他点点头,端起自己的茶杯,轻抿一口。
“她说的,一部分是真的。”他放下茶杯,“我确实是‘赤眼’组织的人,化名John Sith。我接近周毅,接近素心,确实是为了三岔河项目。”
如此坦率的承认,反而让林晚月怔住了。她准备好的所有质问,所有对峙,在这一刻突然失去了着力点。
“但她说错了一件事。”沈砚继续说,声音很平静,“我不是为了样本,至少不完全是。”
他站起身,走到壁炉边,拿起铁钳拨了拨木柴。火星噼啪飞溅。
“三岔河的样本,确实很重要。它蕴含着一种罕见的微生物群落,能够在极端环境下生存,甚至改变周围生态环境。如果用于军事,可以制造生态武器;如果用于民用,可以治理污染,改良土壤,价值不可估量。”
他转过身,看着林晚月:“‘赤眼’组织想要它,是为了前者。但我想得到它,是为了后者。”
林晚月皱起眉头:“什么意思?”
“意思是,”沈砚走回沙发坐下,“我和组织里的一些人,理念不同。他们认为应该用这些发现来制造武器,控制资源,获取权力。但我认为,科学应该造福人类,而不是毁灭人类。”
他的眼神变得认真:“晚月,我承认我欺骗了你。我接近你,确实是为了通过你找到素心,拿到样本。但我的目的不是交给组织,而是……毁掉它。”
林晚月完全愣住了。这个转折,她完全没有料到。
“毁掉?”她重复。
“对。”沈砚点头,“素心手中的样本,是完整的、活性保持最好的原始样本。如果它落入组织手里,他们会在半年内研发出生态武器。但如果它被毁掉,只留下我手中那份不完整的备份,他们的研究至少要推迟五年。”
他顿了顿:“五年时间,足够我做很多事情——瓦解组织的资金链,策反关键人员,甚至……彻底脱离组织。”
林晚月的大脑飞速运转。沈砚说的,有可能是真的吗?还是另一种更高明的欺骗?
“那你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母亲?”她问。
“因为我不能确定她是否相信我。”沈砚苦笑,“素心恨我,她认定周毅的死是我造成的。事实上……也确实和我有关。虽然不是直接下手,但我没有阻止,这是我的罪。”
他闭上眼睛,片刻后才睁开,眼中有着真实的痛苦:“周毅是我见过的最纯粹的研究者。他热爱科学,热爱这片土地。我们曾经是朋友,真正的朋友。直到……直到组织给我下达命令。”
壁炉里的木柴发出“噼啪”的爆裂声。火光跳动,在沈砚脸上投下摇曳的阴影。
“那天,我知道有危险。”他的声音低了下去,“我知道‘赤眼’派了人去三岔河,目标是周毅。但我没有警告他,没有阻止他。因为组织的命令是——如果周毅不肯合作,就清除他,夺取研究资料。”
他抬起头,看着林晚月,眼中蓄满泪水:“我坐在办公室里,看着时钟一分一秒走过,知道那个时间点他正在河滩取样,知道那些人正在靠近他。而我,什么也没做。”
林晚月感到一阵恶心。她握紧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后来呢?”她听见自己冰冷的声音。
“后来他死了,素心疯了。”沈砚的眼泪滑落,“组织拿到了部分资料,但不完整。最关键的核心数据,周毅临死前藏起来了。素心知道藏在哪里,但她带着那些秘密消失了。”
“组织让我找到她。我找了二十四年。直到去年,我才通过一些线索,查到她可能还活着,而且在保护那些样本。然后我发现了你——周毅和素心的女儿。”
他擦了擦眼泪,声音恢复了一些平静:“起初,我只是想通过你找到她。但和你接触越多,我越想起周毅,想起我们曾经讨论过的理想——用科学改变世界,让所有人都能生活在更好的环境里。”
“我开始动摇。我开始想,也许我可以做点什么,来弥补当年的过错。所以我想出了一个计划——通过你找到素心,拿到样本,然后当着你的面毁掉它。这样既能阻止组织,也能……也能让你知道,我并不是完全冷血的人。”
林晚月沉默了很久。沈砚的故事很完整,很动人,甚至逻辑自洽。如果是几个月前的她,可能会相信,至少会动摇。
但现在,她手中有母亲给的那些文件,有“赤眼”组织的内部报告,有沈砚作为John Sith签署的各种指令。
“很感人的故事。”她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但沈叔叔,你知道吗?一个好的谎言,总是九分真,一分假。”
沈砚的表情凝固了。
林晚月从背包里拿出那份复印件,放在茶几上。那是“赤眼”组织内部的一份行动指令,签署人是John Sith,日期是三个月前。
指令内容清晰明确:不惜一切代价获取三岔河完整样本,必要时可清除所有阻碍,包括秦素心及其关联人员。
指令末尾有一个手写的备注:“已确认林晚月为目标女儿,可作人质或诱饵。”
沈砚看着那份文件,脸色一点点变得苍白。
“这是我母亲从‘赤眼’组织内部得到的。”林晚月说,“同样的文件,她已经通过其他渠道,交给了该给的人。”
她又拿出银行转账记录:“这些是你给组织洗钱的证据。过去三年,每月五千美元,从未间断。如果你真的想脱离组织,为什么还在给他们输送资金?”
沈砚的嘴唇动了动,但没发出声音。
“还有这个。”林晚月拿出最后一份文件,那是一份合同复印件,“你名下公司在开曼群岛注册的空壳公司,上个月刚刚签下一笔订单——购买十套‘环境改造设备’,收货地址是东南亚某国的军事基地。而这些设备的制造商,是‘赤眼’组织控股的企业。”
她抬起头,看着沈砚:“你所说的‘毁掉样本’,是真的吗?还是说,你只是想从我母亲手里骗到样本,然后通过这些设备,把它变成真正的生态武器?”
客厅里死一般寂静。只有壁炉里木柴燃烧的噼啪声,和窗外隐约传来的风声。
许久,沈砚忽然笑了。那笑声开始很轻,然后越来越大,越来越疯狂,到最后几乎变成一种歇斯底里的嘶吼。
他笑了很久,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才慢慢停下来。
“你果然长大了,晚月。”他擦掉笑出来的眼泪,声音里带着一种诡异的赞赏,“比我想象的还要聪明,还要敏锐。”
他的表情变了。那些温和、儒雅、痛苦、忏悔,像面具一样层层剥落,露出底下冰冷坚硬的本质。
“没错,我在骗你。”他坦然承认,“从一开始就在骗你。我不是你父亲,没爱过你母亲,对周毅的死也没有任何愧疚。他是个阻碍,我清除了他,就这么简单。”
他站起身,走到酒柜前,给自己倒了一杯威士忌。琥珀色的液体在杯中晃动。
“至于那些理想,那些用科学造福人类的鬼话……”他嗤笑一声,“那是周毅的天真,不是我的。科学就是力量,力量就应该用来获取更多力量。生态武器怎么了?如果能用它控制一个国家的粮食生产,控制一个地区的水源,那才是真正的权力。”
他喝了一口酒,转过身,眼神锐利如刀:“但你说错了一点。我不是要骗素心交出样本,然后制作武器。样本本身,就是武器。”
林晚月的心猛地一沉:“什么意思?”
“意思是,”沈砚缓缓走回沙发,“三岔河的那些微生物,根本不是什么‘可以改良环境’的宝贝。它们是灾难,是瘟疫,是生态炸弹。”
他在林晚月对面重新坐下,身体前倾,声音压低:“周毅的研究方向从一开始就错了。他以为那些微生物是‘环境修复者’,实际上它们是‘环境清道夫’——它们会吞噬一切有机物,改变土壤和水质,让一片区域在短时间内变成生命禁区。”
林晚月的后背冒出冷汗。她想起母亲说过的话——“它关系到国家安全和边境稳定”。
“那为什么……”她的声音有些干涩,“为什么‘赤眼’组织要得到它?”
“因为边界。”沈砚微笑,“中国西南有漫长的边境线,很多地方地形复杂,管控困难。但如果能在那些地方投放这种微生物,就可以制造一条‘生态隔离带’——没有军队驻守,没有哨所关卡,但没有任何生物能穿越。”
他的眼神变得狂热:“想象一下,晚月。如果我们掌握了这种技术,就可以在任何地方划出边界,可以让任何区域变成我们的领地。这不是武器,这是神的力量——创世和灭世的力量。”
林晚月感到一阵寒意从脊椎升起。她终于明白了,明白了母亲为什么宁愿躲藏二十四年,也要保护那些样本。
那不是科学成果,那是潘多拉的魔盒。
“你们疯了。”她低声说。
“不,我们是清醒的。”沈砚摇头,“清醒地认识到,这个世界本质上就是弱肉强食。你不控制别人,就会被别人控制。周毅不明白这个道理,所以他死了。素心明白了,所以她躲起来了。而你……”
他盯着林晚月:“你现在也明白了,但太晚了。”
话音刚落,客厅的灯光突然闪烁了几下,然后全部熄灭。只有壁炉的火光还在跳动,在黑暗中投出诡异摇曳的影子。
林晚月本能地按下袖口的报警器。
但预期的救援没有到来。耳机里一片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