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深蓝的对话定在上午十点。九点半，林晚月走进指挥中心旁的特别会议室，这里已经布置成视频会议模式。墙面是素净的米白色，没有任何装饰，只有正前方的大屏幕和侧面几个辅助显示器。桌子上放着简单的矿泉水，没有鲜花，没有标语，像是刻意营造一种朴素而专注的氛围。
沈雁的实时画面已经出现在屏幕上。她今天穿着简单的白色衬衫，坐在青海草原临时搭建的通讯帐篷里，身后能看见草原的绿色和远处雪山的轮廓。
“紧张吗？”沈雁问。
林晚月摇摇头，又点点头：“不是紧张，是……郑重。这次对话可能决定很多事情。”
“但记住，”沈雁微笑，“我们不是去谈判，是去分享。就像草原上的牧人相遇，交换的不是牛羊，是见闻和感悟。”
九点五十分，其他四位守护者的画面陆续接入。周教授在云南山洞外的简易板房，艾尔肯在新疆沙漠绿洲的帐篷，王教授在黑龙江林场的木屋，陈教授在福建海上的船舱。六个画面，六个不同的地理环境，但每个人的表情都相似——平静而专注。
九点五十八分，吴组长的声音从加密频道传来：“深蓝代表已接入，是他们的首席科学家科尔博士。背景核查显示，他是理论物理学家出身，后转向地球系统科学研究，在马里亚纳海沟项目中起主导作用。为人严谨，但有开放精神。对话全程录音，但内容不对外公开。”
十点整，屏幕中央第七个画面亮起。一个六十岁左右的白人男子出现在画面中，银发梳理整齐，穿着深蓝色衬衫，背景是简洁的实验室环境。他的眼神锐利但不咄咄逼人，透过屏幕注视着六位守护者。
“早上好，我是詹姆斯·科尔。”他的中文带着口音，但很清晰，“感谢你们同意这次对话。”
“早上好，科尔博士。我是林晚月。”林晚月用英语回应，“我身边是我的同伴，沈雁、周明远、艾尔肯·阿不都、王建国、陈海平。我们代表七个遗迹的守护者团队。”
科尔微微点头：“我知道你们对‘守护者’这个称谓很看重。在我们开始正式讨论前，我想确认一点：你们认为自己守护的是什么？是技术？是秘密？还是别的什么？”
开门见山的问题。林晚月与沈雁对视一眼，然后回答：“我们守护的是一份理解。对地球生态系统的理解，对文明与自然关系的理解，对人类在宇宙中位置的理解。”
科尔沉默了几秒，似乎在品味这个回答：“很哲学。但具体的呢？比如马里亚纳海沟的晶体柱阵列，你们知道那是什么吗？”
“我们知道那是海洋遗迹的一部分，”周教授接话，“是整个地球生态调节系统的海洋节点。从你们公布的数据看，晶体柱是信息存储介质，存储的可能是晶灵文明对地球水循环、洋流系统、深海生态的调节逻辑。”
“你们解读了多少？”科尔追问。
“我们不需要完全解读，”林晚月说，“因为系统是活的，它会教我们。就像你们看到的，我们通过激活大陆遗迹，与系统建立了对话关系。系统正在展示它的智慧和逻辑。”
科尔身体前倾：“这正是我想讨论的核心。你们所谓的‘激活’和‘对话’，在昨天引发了全球范围的生态异常。亚马逊开花，沙漠绿洲，冰盖融水减缓——这些现象之间有关联吗？”
“有，”沈雁回答，“它们都是地球生态系统整体调节的表现。系统不是孤立的点，而是覆盖全球的网络。当我们激活部分节点，整个网络会产生响应，通过水脉、地脉、大气环流等自然通道传递调节信号。”
“但这很危险。”科尔神色严肃，“未经充分理解的全球性干预，可能带来不可预知的后果。你们考虑过风险吗？”
林晚月点头：“考虑过。所以我们采用渐进式、邀请式的方法。我们不是强行控制系统，而是向系统展示我们的诚意和理解，请求系统以我们能接受的方式展示自己。系统的响应始终是温和的、有序的、有分寸的。昨天全球范围的效应，本质上不是‘干预’，而是系统在展示它的自然调节能力——一种被晶灵文明优化过的自然能力。”
科尔沉默，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会议室里很安静，能听见六个地点的背景音：草原的风声，山洞的滴水声，沙漠的微风声，林海的松涛声，海洋的波涛声，以及三岔河窗外的鸟鸣声。
“我在马里亚纳海沟的晶体柱上，看到了一段铭文。”科尔缓缓开口，调出一张图片，“经过初步破译，大意是：‘当星光与地心共振，当潮汐与脉搏同频，系统将开启星图。’你们明白这是什么意思吗？”
星图。这个词让所有守护者心头一震。林晚月立即想起母亲笔记中零散提到的“星空坐标”“宇宙回响”。
“我们还没有完全理解，”她坦诚地说，“但我们的实验确实观察到了系统与天文周期的关联。窗口期的选择就是基于太阳活动周期。系统似乎设计成能与更大尺度的宇宙环境互动。”
“不只是太阳。”科尔调出另一组数据，“我们监测到晶体柱的发光强度，与银河系中心区域的某个射电源波动存在微弱但显着的相关性。相关系数0.37，p值小于0.01。这不是巧合。”
银河系中心。会议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如果晶灵文明的系统不仅能响应太阳活动，还能响应银河系尺度的信号，那么这个系统的设计目标就远远超出了地球生态调节的范畴。
“你们认为，”林晚月谨慎地问，“晶灵文明建造这个系统，除了调节地球生态，还有别的目的？”
“我不知道。”科尔摇头，“但数学不会说谎。马里亚纳晶体柱的活性周期，与一个名为‘射手座A*’的银河系中心黑洞的X射线耀发周期，存在统计学上的关联。虽然关联很弱，但确实存在。这暗示了两者可能：要么晶灵文明的技术能达到银河系尺度；要么，他们在监测银河系尺度的某种现象。”
这个信息量太大了。六位守护者一时都陷入了沉思。
“也许，”沈雁打破沉默，“我们应该分享各自的数据，共同分析。你们有深海遗迹的数据，我们有大陆遗迹的数据，还有系统激活后的全球监测数据。合在一起，或许能拼出更完整的图景。”
科尔看着屏幕上的六个人，眼神复杂：“你们愿意分享？”
“愿意。”林晚月肯定地说，“但不是无条件的。我们分享的前提是：第一，数据只用于科学研究，不得用于军事或商业目的；第二，研究过程要公开透明，成果要惠及全人类；第三，对系统要保持敬畏，不能进行破坏性实验。”
“很合理。”科尔点头，“我可以代表深蓝组织接受这些条件。事实上，这也是我们的原则——我们之所以公开马里亚纳发现，就是希望推动全球科学界的共同研究。”
对话的氛围明显缓和了。接下来的两个小时，双方交换了大量基础数据：深蓝提供了马里亚纳晶体柱的材质分析、结构扫描、能量特征；守护者们提供了六个大陆遗迹的技术参数、系统激活实验数据、全球生态响应记录。
数据量巨大，初步分析需要时间。但几个即时发现已经足够震撼：
第一，马里亚纳晶体柱的分子结构与三岔河水室石盆中的水样，在量子振动层面存在共振关系。这意味着海洋遗迹和大陆遗迹确实通过水这个介质深度连接。
第二，晶体柱记录的能量波动历史，可以追溯到十二万年前，期间有明显的周期性活跃期和休眠期。最近一个活跃期在一万两千年前结束，然后系统进入了漫长的休眠，直到最近被重新激活。
第三，系统活跃期的历史记录中，有七个特别强烈的“峰值事件”，时间间隔大约一万八千年。最后一个峰值事件正好在一万两千年前，之后系统休眠。按照这个周期推算，下一个峰值事件应该就在……近期。
“一万八千年的周期，”周教授计算着，“这接近地球岁差周期的一半，也接近太阳系穿越银河系旋臂的大周期。晶灵文明可能在监测或响应某种宇宙尺度的周期性现象。”
科尔补充：“马里亚纳数据还显示，在峰值事件期间，系统会主动向太空发射某种信号。信号的具体内容我们还无法破译，但方向性很明确——指向银河系中心方向。”
向银河系中心发射信号。这已经超出了地球生态调节的范畴，进入了星际通讯或星际监测的领域。
“晶灵文明可能不是单纯的地球文明。”艾尔肯提出一个大胆猜想，“他们可能来自星空，或者至少，他们与星空有联系。”
这个猜想让所有人都感到一阵寒意，但也伴随着难以抑制的兴奋。如果真是这样，那么她们守护的就不只是一个古文明的遗产，而可能是一个星际文明的联络点或观测站。
对话进行到中午，双方同意建立定期的数据共享和联合分析机制。科尔最后说：“我原本以为这是一场关于技术所有权或研究主导权的谈判。但现在我发现，我们面对的是远超出人类现有认知范畴的事物。在这个层面上，合作不是选择，是必然。”
林晚月深有同感：“是的。当星空展现在我们面前时，地球上的分歧就显得渺小了。”
对话结束，屏幕暗下。六位守护者却没有立即离开，她们需要消化刚才的信息。
“星图，”林晚月喃喃道，“系统要开启的星图，会是什么？”
“也许是银河系的地图，”沈雁猜测，“或者是某种宇宙导航系统。”
“也可能是一种邀请，”周教授说，“邀请达到某种文明程度的地球文明，加入更大的星际社区。”
各种可能性在会议室里飘荡，每一种都令人心潮澎湃。
下午，林晚月回到三岔河试验田。阳光正好，麦浪金黄。她走在田埂上，试图把上午那些宏大的宇宙尺度思考，与脚下这片实实在在的土地连接起来。
岩恩跑过来，手里拿着一个奇怪的装置——像是用树枝、绳子和几个小镜子手工制作的简单仪器。
“林姐姐，这是我们做的‘星光接收器’。”孩子兴奋地说，“我们想试试，能不能接收到系统说的‘星光’信号。”
林晚月蹲下身仔细看。装置很简陋，但原理清晰：用镜子反射星光，通过调整角度观察星光的变化。孩子们的想象力让她感动。
“你们观察到什么了吗？”
“还没有，”岩恩老实说，“但杨爷爷说，古时候的农夫会看星象定农时。他说，星星的位置变化，会影响地上的收成。我们想，既然系统能和星星‘说话’，那星星应该也能告诉我们什么。”
古老的智慧。林晚月想起，很多古文明都有观星定农时的传统，中国有二十四节气，古埃及有尼罗河泛滥的星象预测。这些都被现代科学视为经验或迷信，但如果晶灵文明真的建立了地球系统与宇宙环境的联系，那么这些古老传统可能包含被遗忘的科学真理。
她鼓励孩子们继续观察，并让徐静给他们提供一些基础的天文测量工具。
傍晚，吴组长发来新情报。这次的内容更加复杂：
“夜枭组织的渗透行动确认。他们在青海、新疆、云南三地，以‘生态志愿者’‘地质考察员’‘文化研究者’等身份潜伏，已确认12人。行动模式是长期观察，不主动接触核心区域，但在周边建立监测点。初步判断，他们可能在等待系统下一次活跃期，或者试图截获我们与深蓝共享的数据。”
“另外，”吴组长语气严肃，“国际天文界今晨有重大发现。多个射电望远镜同时接收到一组来自银河系中心方向的异常信号，信号经过复杂的编码，但包含明显的数学结构。信号强度很弱，但持续时间长达17分钟。天文学家正在全力破译。信号接收时间，正好是你们昨天实验结束后的第23小时。”
又是时间关联。林晚月立即把这个信息分享给其他守护者和科尔博士。一个小时后，初步分析结果出来了：
那组来自银河系中心的信号，其编码结构与马里亚纳晶体柱记录的历史信号高度相似。而且，信号的“内容”似乎是一个数学序列——前几个数字已经被破译：3, 7, 12, 18, 24……看起来像是某种等差数列，但缺少上下文，意义不明。
“3,7,12,18,24……”林晚月在纸上写下这串数字，沉思着。
岩恩凑过来看，忽然说：“林姐姐，这会不会是时间？3年，7年，12年，18年，24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