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围的弟子们也全都沉默了,先前对子贡的钦佩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震撼和后怕。他们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认识到,原来“好人好事”,并非只要心善就行,还需要考量其行为可能带来的社会影响和规则效应。
就在杏坛之上,子贡面色惨白、冷汗涔涔,众弟子陷入深思,而孔子抚须摇头,对人性与规则之微妙关系感慨万千的同一时刻,那面洞察世情、专治各种“道德优越感”和“理想化简单思维”的万朝天幕,如同一位手握社会学模型和经济学原理的犀利评论员,唰地一下,光华大盛,将这场发生在春秋时期的“道德困境”大讨论,原原本本地直播给了诸天万界!
““叮咚!各位万朝的朋友们,你们的社会行为学观察员、规则效应分析师、兼古代‘杠精’(此处为褒义)发掘者——林皓,带着他的‘因果律’放大镜又来啦!”” 光幕中,林皓今天穿着一身仿古的士人服,但手里拿着的不是竹简,而是一块现代的白板,上面画着复杂的箭头和图表,旁边还写着“道德风险”、“激励相容”、“长期社会效益”等字样。他坐在一个布置得像古代学堂但又充满现代元素的背景前。““今天咱们不空谈仁义,不务虚名,就来深入剖析一桩发生在孔圣人身边的‘好心办坏事’经典案例!看看过高的道德标准,是如何在不经意间,摧毁普适的行善基础的!掌声欢迎我们的主角——纠结于‘报不报账’的孔门弟子,以及看穿一切的至圣先师!””
天幕之上,将杏坛辩论的全过程生动展现:子贡归来的意气风发,众弟子的盲目追捧,孔子的冷静观察与突然发难,以及那番抽丝剥茧、直指核心的犀利分析。尤其强调了子贡从得意到震惊,再到冷汗直流的心理变化过程,以及周围弟子们从钦佩到沉默再到震撼的表情转换。
这反转再反转,充满思辨色彩的场面,让万朝各个时空的观众,先是愕然,随即陷入了巨大的讨论热潮,其激烈程度远超以往!
秦朝,咸阳宫。秦始皇嬴政对儒家学说向来不太感冒,但看到孔子这番基于现实利害的分析,倒是让他有些刮目相看。他对李斯道:“这孔丘,倒非全然迂腐。此言颇合法术之精神!立规当以便民利国为本,岂能因一人之虚誉而废公器?若依秦律,赎人报账乃定例,不报者,或可嘉奖,然绝不可使其成为常例,否则法将不法!这弟子,该罚!” 他觉得孔子这事办得挺明白。
汉朝,未央宫。汉武帝刘彻正独尊儒术,看到天幕上儒家祖师爷竟然如此“现实主义”,心情有些复杂。他一方面觉得孔子说得对,另一方面又觉得这似乎与“人性本善”、“舍生取义”的主流宣传有点出入。他对董仲舒(假设在场)道:“仲舒,夫子此言,乃权变之道也。然则,教化百姓,是否仍当以倡崇高义为先?” 董仲舒恐怕得好好琢磨怎么圆这个问题了。
唐朝,贞观年间。李世民与魏征、房玄龄等大臣看得津津有味。魏征抚掌道:“妙哉!夫子此言,真乃治国安邦之至理!立法施政,必虑及常情,导人向善,亦需予人便利。若行善反而受损,或招致非议,则善道必衰!陛下,我朝各项恤民、励农之策,亦当以此为鉴,务使百姓行之有益,而非徒增负担!” 李世民深以为然,连连点头。
宋朝,汴京街头。理学尚未成为绝对主流,市井文化活跃。百姓们看到天幕,反应直接:
“哎呀!孔圣人说得太对了!那弟子就是傻!”
“可不是嘛!他是有钱,不在乎。我们小门小户的,要是救了人还得自己贴钱,谁干啊?”
“就是!以后看见就当没看见,省得麻烦!”
“怪不得圣人能成圣人,看问题就是透!”
一些儒生则感到三观受到了冲击,原来圣人并不鼓励无条件的高标准道德牺牲?这和他们平时学的好像不太一样?
明朝,洪武年间。朱元璋最重实务,对这套“道德绑架”潜在危害的分析非常赞同,他对朱标道:“标儿!看见没?这就是为啥咱定《大明律》要清清楚楚!该赏的赏,该罚的罚!不能让老实人吃亏,也不能让沽名钓誉的人占了便宜还卖乖!那弟子要是生在咱大明,咱非得打他几板子,让他知道瞎逞能的后果!”
清朝,乾隆时期。乾隆皇帝看着天幕,摇着扇子对和珅道:“这孔子,不愧是圣人。深谙人心趋避之理。立法之道,在于中庸,过犹不及。鼓励行善,亦需顾及常情。和珅啊,你看我朝各项赈济、奖励章程,是否也有此类虑事不周之处?” 和珅连忙躬身:“皇上圣明,奴才定当细细核查,务使恩泽普施,不至因细则不当而阻了善行。”
““看看!什么叫降维打击?这就是!”” 天幕上,林皓用笔在白板上重重地画了个圈,把“子贡行为”圈起来,打了个大叉,““子贡同学用他天真烂漫的‘道德感’,差点亲手扼杀了鲁国的海外救援事业!而孔圣人,凭借其对人性幽微和制度效应的深刻理解,一巴掌拍醒了这个‘坑队友’的优等生!他用事实告诉我们:有时候,追求极致的‘高尚’,反而会成为普及‘善良’的最大敌人!建立一套可持续的、符合大多数人利益的规则,远比依赖少数人的道德自觉更重要!””
光幕上还出现了各种后世因“道德标准过高”反而导致无人行善的案例模拟动画,比如“拾金不昧若需自己贴钱找失主则无人拾取”、“见义勇为若需承担全部医疗费则无人出手”等等,强化了孔子的观点。
万朝天幕下,更多的人陷入了深思。尤其是那些制定政策的管理者和推崇道德的学者,开始重新审视“义”与“利”、“高标准”与“普适性”之间的关系。
““所以,朋友们,”” 林皓放下笔,做了个总结,““这个故事给我们上了生动的一课:第一,做好事也需要智慧,要考虑社会影响;第二,别轻易用你自己的高标准去要求所有人,那可能会吓跑潜在的同行者;第三,一个好的制度,应该让好人得好报,让行善不难。这才是真正的‘仁政’基础!好了,本期‘孔门经济学’讲座到此结束,让我们感谢子贡同学提供的反面教材,也感谢孔圣人的清醒洞察!下期想看什么?意念传送,拜拜!””
光华在万朝时空更加激烈和深入的讨论声中,渐渐消散。
而在春秋鲁国的时空里,杏坛之上,子贡早已羞愧得无地自容,对着孔子深深叩拜:“弟子愚钝,险些酿成大错!谢夫子教诲!” 其他弟子也纷纷躬身,对夫子的智慧佩服得五体投地。孔子看着他们,缓缓道:“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然则,这‘义’之推行,亦需‘利’之引导,方能长久。尔等日后行事,当知权衡,切莫因小善而损大义。” 一场关于道德与规则的思辨,在这古老的杏坛落下帷幕,但其引发的思考,却如同投入水面的石子,激起的涟漪将穿越时空,回荡在无数后来者的心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