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番话,如同洪钟大吕,在万朝工匠的心中回荡,激起无尽涟漪。
“好了,让我们从石桥的沉默伟大中走出,把目光投向另一部同样凝聚了无数工匠智慧,却试图为这些智慧留下系统性记录的奇书——明朝的《天工开物》,和它的作者,宋应星!”林皓的声音带着一种对知识整理者的敬意,天幕上也出现了一部蓝布封面的古籍,书页间是精细描绘的农业、手工业生产的场景。
“如果说李春代表的是单项工程技术的巅峰,那么宋应星和《天工开物》,代表的就是对传统农业和手工业技术的一次前所未有的系统性总结和礼赞!”林皓介绍道,“宋应星是明朝末年的一个举人,多次考进士不中,于是把精力转向了对实学的考察和研究。他走遍大江南北,深入田间地头、作坊矿井,虚心向农夫、匠人请教,把当时中国几乎所有的农业、手工业技术,都详细记录了下来,配上精美的插图,写成了这部被誉为‘中国17世纪的工艺百科全书’的巨着!”
天幕上快速闪过《天工开物》中的经典画面:水稻的种植与收割、甘蔗制糖、海盐晒制、煤炭开采、金属冶炼铸造、陶瓷烧制、舟车制造、纺织染色、造纸、火药制作……几乎涵盖了当时国计民生的所有重要生产领域。每一幅图都细致入微,每一段文字都力求准确。
“大家看看!”林皓指着那些画面,“这里面没有空谈道德文章,没有风花雪月,全是实实在在的‘怎么做’!怎么种地能多打粮食,怎么炼铁更坚韧,怎么造车更省力,怎么织布更精美!宋应星在序言里就说得很直白:‘此书于功名进取毫不相关也!’ 他写这本书,不是为了科举做官,就是为了让这些有益于民生的技术,能够被记录、被传播、被后人学习和改进!”
万朝时空,尤其是那些关心生产、重视实务的官员和学者,看得目不转睛。北魏贾思勰(《齐民要术》作者)、北宋沈括、元朝王祯(《农书》作者)等先贤,想必会感到欣慰,后继有人。而许多地方官员,如县令、知府等,更是觉得此书简直是施政宝典,恨不得立刻找来翻阅。
秦始皇嬴政虽然对“于功名进取毫不相关”略有微词,但看着书中详实的农耕、采矿、兵器制造技术,也不得不承认其巨大价值。“若能集天下巧匠之术,编订成册,颁行郡县,于强国大有裨益。” 他开始琢磨秦朝是不是也该弄一套。
汉武帝刘彻对书中关于水利农具、冶铁煮盐的部分特别感兴趣:“此真乃富国之实学也!桑弘羊,此书若成于汉时,当广为刊印,令大司农所属官员必读!” 桑弘羊(若在场)定会深表赞同。
唐太宗李世民赞道:“宋应星,真务实之才也!士人不汲汲于科举,而能俯身钻研百工之术,记录传播,功在当代,利在千秋!朕之弘文馆,当收罗此类书籍。” 魏征也点头:“务实方能兴邦,此书生走了一条与众不同的济世之路。”
而明朝时空,或许正在书房中埋头整理书稿的宋应星,听到天幕如此推崇自己的心血之作,那因科举失利而有些灰暗的心境,想必会豁然开朗,涌起巨大的知遇之感与欣慰。他大概会喃喃自语:“知我者……后世乎?”
“然而,”林皓的声音再次带上了一丝历史的遗憾,“《天工开物》在成书后的命运,也和许多实用技术一样,在当时的文化环境下并未受到主流文人士大夫的真正重视。清朝修《四库全书》时,因为它涉及‘军械火药’等敏感内容,以及某些‘不合礼制’的描绘,差点被列为禁书,未能收入。它的价值,在很长时间里,主要是在民间和少数有识之士中流传。直到近代,才被重新发现,视为中国古代科技集大成之作。”
天幕上出现了《四库全书》浩如烟海的目录,以及《天工开物》被排斥在外的暗示,令人扼腕。
“但金子总会发光,”林皓语气转为坚定,“宋应星和《天工开物》的伟大在于,他们第一次如此系统、如此平等地将农人、匠人的智慧,认真地书写下来,赋予了它们文字和图谱的尊严。他让我们看到,文明的前进,不仅仅依靠思想的火花和权力的更迭,更依赖于亿万普通人日复一日的劳作、改进和积累。”
“除了李春和宋应星,”林皓的声音变得更加悠远,天幕上的画面也如同长卷般展开,“历史上还有无数这样被忽视的创造者。比如,传说中发明了锯子的鲁班,代表了工匠的鼻祖;比如,修建了都江堰,使成都平原成为天府之国的李冰父子;比如,改进造纸术的蔡伦;比如,发明活字印刷术的毕昇;比如,设计了北京紫禁城的蒯祥、样式雷家族……还有那些我们永远不知道名字,却烧出了元青花、宋代五大名窑瓷器的窑工,铸造了越王勾践剑、曾侯乙编钟的铸匠,织出了云锦、缂丝的织女……”
随着林皓的讲述,天幕上依次闪过这些技艺与成就的辉煌影像:都江堰的鱼嘴分水、蔡伦造纸的流程、活字排版的神奇、紫禁城的巍峨壮丽、青花瓷的湛蓝纹样、古剑的寒光、编钟的阵列、云锦的灿烂……每一幕背后,都是无数双沉默而灵巧的手。
“这些工匠和手艺人,”林皓最后总结道,声音充满了温度与力量,“他们可能不读诗书,不通经史,但他们用双手丈量土地,用汗水浇灌作物,用智慧驯服水火,用技艺雕琢万物。他们是城池的建造者,是衣食的生产者,是文明的物质奠基人。历史或许习惯了仰望庙堂之高、记录刀笔之利、传颂文章之华,但我们应该知道,是这些沉默的大多数,用他们肩膀和手上的老茧,扛起了整个文明的重担,点亮了人间烟火。今天,借这天幕,让我们对所有历史上的、以及当下的工匠、农人、手艺人,道一声:辛苦了!你们的故事和功绩,值得被看见,被铭记!”
“好了,今天的‘万朝匠心独运——无名者之歌’特别展映,到此结束!”林皓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和满满的真诚,“不知道各位看官,是被赵州桥的千年智慧所折服,还是被《天工开物》的务实精神所感动?亦或是,您自己就是一位匠人,或者您的父祖就是凭手艺养活了一家,此刻心中感慨万千?欢迎……这次真的欢迎,在心里默默感谢他们就好。下回咱们聊点什么呢?或许可以换个视角,看看历史上那些因为各种原因‘离家出走’或‘远走他乡’,却在异域闯出一片天的传奇人物?比如张骞通西域,或者鉴真东渡?咱们下回,‘远行’见!”
天幕在那雄伟的赵州桥全景与《天工开物》翻动的书页影像交融的画面中,伴随着最后一阵仿佛来自无数作坊的、汇聚成洪流的斧凿锤锻之声,缓缓暗淡下去。各朝代的天空恢复了常态,但无数人的心中却波澜壮阔。工匠们第一次感到扬眉吐气,手中的活计干得更加起劲;一些有远见的君主开始下令搜集整理技术典籍,褒奖能工巧匠;许多文人也在反思,史书是否遗漏了太多真正推动社会的力量……这跨越时空的匠心礼赞,如同一场迟来的正名,让那些长久沉默于历史尘埃中的创造者们,终于迎来了一道属于自己的、温暖而明亮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