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斯微微蹙眉,低声对身旁的同僚道:“此北齐使臣,固然机辩,然于国家大事何益?两国交往,当示之以威,结之以利,明之以法。徒以诗句互相讥讽,如同市井小儿斗嘴,徒损国体,易生嫌隙。那南陈君臣,亦非明理,宴饮之间,先启衅端,器量狭小。”
有郎官嗤笑:“什么‘榆钱饱汉’、‘分炊煮鱼’,尽是些口腹细事、家常琐碎,也值得拿到邦交宴席上说道?那卢思道反唇相讥,也不过五十步笑百步。若在我大秦,使臣当陈说耕战之利,法令之明,使敌国知我虚实,心生敬畏,岂效此等文人轻薄之态?”
嬴政高踞阶上,面色平静,目光深邃。他看完了全部内容,并未立刻表态。在他看来,这些言语机锋,确属“小道”,无补于富国强兵、兼并天下。然而,其中透露出的南北习俗差异、地域心态,以及使臣在应对挑衅时维护己方尊严的敏捷,又让他觉得并非全无价值。至少,这卢思道不是个怯懦无能的庸才。
“李斯,”嬴政终于开口,“天幕所示,虽为文人戏言,然亦可见南北隔阂之深,习俗相异,彼此轻鄙。我大秦东出,将来一统天下,此类南北之分、华夷之见,需以法令、度量衡、书同文、车同轨彻底消弭。使四海之内,皆行秦法,皆遵秦制,则无复有‘榆钱’、‘分炊’之争,亦无‘黑狗’、‘大猪’之戏。至于使臣机辩……偶一为之,或可折敌锐气,然终非正道。邦交之要,在于实力。”
“陛下圣明!”群臣齐声附和。秦人务实甚至功利的态度,使得他们对天幕展现的文人雅趣与地域文化碰撞,评价不高,更看重其背后反映的统一难题与实力原则。
**汉,未央宫前。**
汉武帝刘彻的反应则生动得多。他本人雅好辞赋,身边聚拢了司马相如、东方朔等擅于文辞、机智诙谐的人物,因此对卢思道的表现颇为欣赏。
“妙!妙啊!”刘彻抚掌笑道,“这个卢思道,颇有几分东方曼倩的风采!南人先以‘榆驴’相讥,他便以‘分炊煮鱼’回敬,直指其弊,可谓针锋相对,不失国体。后面与同僚那些玩笑,也颇有趣味,非呆板腐儒可比。”
东方朔在一旁捻须微笑:“陛下过誉。臣观此卢思道,急智有余,然言辞有时失之轻佻,如‘畜生’之喻、‘黄袱插脑门’之谑,虽在友朋间无妨,若于严肃场合,恐有失庄重。不过,其维护北人颜面,反击得当,确是可取。”
卫青从军事外交角度评论:“两国交往,宴饮之间,言语交锋亦是战场。南陈先发难,意图折辱北使,卢思道能即刻反击,且切中要害,令对方羞愧,此亦是一种‘不战而屈人之兵’,至少未堕国家威风。只是,这类机锋宜适可而止,过度纠缠于琐细习俗之讥,反而显得格局不大。”
汲黯却大摇其头:“陛下!此等言行,实非君子之道!两国使者相见,当谈礼义,论大道,岂能如俳优倡伎般,以嘲弄对方风俗为能事?‘共甑分炊’之说,纵或有其事,亦当隐恶扬善,岂可公然揭短?至于同僚之间,以‘猪狗’互称,更是有辱斯文,不成体统!孔子曰:‘君子欲讷于言而敏于行。’似此等巧言令色、互相轻薄之风,断不可长!”
刘彻不以为忤,笑道:“汲黯啊汲黯,你就是太严肃。外交场合,应对挑衅,岂能一味忍让?卢思道之法,虽非堂堂正正之师,亦是应变之策。至于朋友玩笑,只要无伤大雅,何必苛责?不过,你所言‘谈礼义,论大道’,确是正理。寻常交际可稍活泼,重大邦交还需持重。传旨,将此事载于杂史,可资谈助,然不许国子监生员效此轻薄口舌之争。”
**唐,长安城,宫廷与市井。**
唐代社会风气开放,文化自信,文人交往活跃,诗酒唱和、戏谑调侃是常态。因此,天幕内容在唐人看来,不仅不觉惊世骇俗,反而倍感亲切,甚至觉得有些“不够劲”。
“哈哈,这卢思道有点意思!反应够快!”酒肆中,一个文士打扮的人笑着对同伴说,“南人想给下马威,结果被反将一军。‘共甑分炊米,同铛各煮鱼’,这句子朴实,却刁钻,难怪南人愧怍。”
同伴点头:“正是。我大唐如今,南北融合,虽也有习俗之别,但绝不会在宴席上如此公然讥讽对方根本之俗。不过,文人之间互相调侃姓氏、续诗戏谑,倒是常有之事。听说贺知章、张旭他们聚饮,玩笑起来比这还热闹呢!”
皇宫中,李世民与近臣观看,也觉有趣。房玄龄笑道:“此亦可见南北朝时,南北隔阂之深,已成下意识之偏见。南人鄙北为粗陋,北人讥南为吝啬。卢思道能当场挫其锋芒,维护体面,已属不易。只是这些玩笑,终究是末节。”
魏征却从另一个角度说道:“陛下,玩笑归玩笑,然其中透露的南北地域之见,却不可不察。我大唐一统,兼收南北,方有今日之盛。为政者当致力于消除此类基于地域的互相轻鄙,促进文化融合,方是长治久安之道。至于文人雅谑,只要不涉朝政,不伤大体,无妨听之任之,亦是太平景象。”
李世民颔首:“玄成所言甚是。南北皆朕子民,何分彼此?此类历史轶事,可作谈资,亦可为镜鉴,提醒我等时刻不忘促进华夷一体、南北同风。传于乐坊,或可将此类趣事编为轻松戏乐,但主旨当在展现智慧与融合,而非宣扬对立。”
**宋,汴梁,宫廷与书院。**
宋代文治鼎盛,士大夫阶层地位崇高,对言行仪轨、道德文章要求更为严谨。天幕所展示的卢思道言行,在不少宋儒看来,颇有可议之处。
某处书院,讲席上的夫子严肃地对弟子们说:“尔等观此天幕,当知其非。卢思道身为使臣,于他国宴席之上,与对方臣子以诗句互相讥讽,虽似机敏,实失敦厚之道,有伤国体之重。圣人教人,‘言忠信,行笃敬’,即便对方先有不逊,亦当以理服之,以德化之,岂可以牙还牙,逞口舌之快?至于与同僚以‘畜生’、‘猪狗’相戏,更是言语粗鄙,有辱斯文,非君子所当为。苏子瞻(苏轼)虽亦诙谐,然其玩笑多有雅趣,不堕格调。尔等切莫学此南北朝轻浮之风!”
弟子们纷纷称是。宋代士人重视修身与风度,认为卢思道有些反应过于直接甚至粗野,不够含蓄蕴藉。
然而,在更为活泼的市民文化圈和部分豪放派文人中,反应则不同。勾栏瓦舍的说书先生,已经开始将“卢思道舌战南陈”编成段子,夸大其辞,突出其机智与幽默,引得观众阵阵喝彩。一些不拘小节的文人,则欣赏卢思道的真性情与急智。
“这卢思道,真乃妙人!”一位正在与朋友饮酒的官员笑道,“南人先撩者贱,怪不得卢公反击。‘同铛各煮鱼’,可谓神来之笔,直刺南人某些小家子气习俗。后面那些玩笑,虽俚俗,却也见其性情不羁,非虚伪道学先生可比。”
朋友提醒:“小心些,被御史听见,参你个‘言行失检’。”
“怕什么?此乃前朝故事,我等笑谈而已。不过,确实需有分寸。如今我朝与辽、夏使节往来,言辞需万分谨慎,断不可如此随意。”
**明,南京/北京,宫廷与士林。**
朱元璋出身寒微,但对礼仪规矩极为看重,尤其厌恶官员轻浮、嬉戏、言辞无状。天幕内容,在他看来,简直是官员不务正业、相互轻薄的反面典型。
“哼!这就是前朝的官儿?”朱元璋对朱标和群臣冷声道,“一个使臣,不想着如何打探敌国虚实,为国家谋利,倒有闲心在酒席上跟人斗嘴皮子?斗的还是些吃榆钱、分锅饭的鸡毛蒜皮!那些同僚之间,更是荒唐!什么‘畜生’不及,什么‘黄袱插脑门’,什么‘猪狗后代’,这哪像是朝廷命官?分明是一群市井无赖聚在一起嚼舌根!”
他越说越气:“咱大明,绝不许有这种风气!官员交往,当以公事为重,言谈举止,须合礼法。谁敢学这卢思道,在职之时与人嬉笑怒骂、互相嘲弄,咱就夺了他的官袍,让他去市井里说个够!翰林院、国子监,更要以身作则,文章要正经,说话要庄重!把这段故事,给咱记到《臣戒录》里,标题就叫‘戒轻浮戏谑’,让所有官员都看看,前朝官员不正经是什么样子!”
朱标及群臣唯唯称是。明朝前期,在朱元璋的强力整顿下,官场风气确实趋于严肃刻板,此类文人间的放达戏谑受到极大抑制。不过,随着时间推移,中后期士风有所变化,类似天幕中的文人趣谈轶事,在私下场合或某些文人群体中,也并非完全绝迹,但公开场合与奏对之间,是决不允许的。
**清,北京,满汉臣工之间。**
清朝统治者以异族入主中原,对文化融合、消除南北(乃至满汉)偏见尤为敏感。天幕内容,在他们看来,既有趣味,也有警示。
某位满洲大学士看完后,对汉人同僚笑道:“这南北互相讥嘲,倒让我想起早年间,咱们满洲初入关,与汉人彼此也有些看不惯的地方。汉人笑我们茹毛饮血,我们嫌汉人繁文缛节。如今看来,都是习俗不同,相处久了,互相学习,也就好了。”
汉臣含笑应道:“中堂大人所言极是。天幕所示,正是未经融合时的常态。卢思道能言善辩,维护北人,其心可嘉,然其言辞,有时确也略显尖刻。如今圣朝一统,满汉一家,皇上屡次下旨强调‘满汉一体’,我等臣工,更当以身作则,摒弃地域门户之见。”
乾隆皇帝(假设其在位时观看)或许会点评:“卢思道小有才辩,然格局不高。南北之分,华夷之辨,朕早以‘十全武功’、‘文化盛治’昭示天下,四海之内,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何须再效此等口舌之争?不过,其故事可入《四库》杂家类,以备谈资,亦可见古人交际之一态。”
纪昀等编纂《四库全书》的学者,可能会将《谈薮》这类笔记小说收录,并加以按语,既肯定其史料价值(反映南北朝社会风气),也批评其中部分言行不合后世醇儒之标准。
天幕已隐,但卢思道与南陈官员的联句交锋,以及与同僚的种种戏谑之言,却在万朝时空中留下了多样的回响。各朝代依据自身的文化气质、道德标准和政治需要,对这段历史趣闻做出了截然不同的解读与评价。从中,人们看到的不仅是某个人的机智或轻浮,更是不同时代对文人行为规范、外交礼仪、地域观念以及“雅”与“俗”、“庄”与“谐”界限的理解与界定。这段来自南北朝的小插曲,如同棱镜,折射出万朝各异的文化光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