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得用上好的漂白粉,”阿月说,“再在月光下晾三天,颜色才够清。”她想起什么,转身从箱底翻出块布样,“你看,上次试染的这块,是不是够白?”
布样在灯下泛着莹润的光,像落了层霜。沈砚接过,凑到灯前看:“再漂一次更好,李秀才要去见官,得体面些。”他把布样夹回本子里,忽然笑了,“还记得去年他来染‘藏青’,说要去相亲,结果染出来太浓,像块墨锭,被他娘追着骂了半条街。”
阿月也笑了,靠在他肩上。灶上的水开了,咕嘟咕嘟冒泡,栗子的甜香漫出来。“那回他相亲没成,倒跟染坊的学徒打了架,说学徒笑他穿得像块炭。”
“后来不是成了吗?”沈砚挑眉,“那姑娘说就喜欢他实诚,现在孩子都满月了。”他把磨好的墨汁倒进染盆,“所以说,染布跟做人一样,浓淡都有缘分。”
阿月没说话,只是把脸往他肩上埋了埋。灶火明明灭灭,映得染坊里的物件都笼着层暖光:挂在墙上的染耙,柄上缠着防滑的布条,是沈砚亲手缠的;摆在角落的竹匾,边缘用铜片包了边,是阿月怕孩子们割着手;还有那张石桌,边角被磨得圆圆的,上面刻着歪歪扭扭的“月砚坊”三个字,是去年中秋,两人一起刻的。
夜里,阿月把白布放进染盆,沈砚拿着长杆慢慢搅动。墨色在布上晕开,像砚台里化开的墨,渐渐变深,却又透着种清透,不是死黑,是带着点灰调的“墨灰”,像暮色里的远山。“这样张婆婆穿了,既庄重,又不显得死气。”阿月说。
沈砚嗯了一声,忽然指着布上的纹路:“你看,这布纹在墨色里多清楚,像不像你绣的兰草?”阿月凑近看,果然,棉布的纹理在墨色中隐隐浮现,真有点像她绣帕上的兰草叶。
“等染好了,我在领口绣两朵墨菊吧。”她说着,指尖在布上比划,“就用银线,配这墨灰,肯定好看。”
“我帮你穿线。”沈砚说。他眼神好,穿针引线比阿月利落,每次阿月绣东西,他就坐在旁边帮忙理线。
灶上的栗子粥好了,沈砚盛了两碗,端到石桌上。阿月舀了勺,甜香混着桂花香在嘴里散开。“对了,”她忽然想起,“明天得去割点艾草,晾干了收起来,冬天染‘赭石红’要用。”
“我去割,你在家绣帕子。”沈砚说,夹了颗红枣放进她碗里,“上次你割艾草,被蚊虫咬了好几个包。”
阿月笑着点头,看月光从窗棂照进来,落在染盆里,墨灰色的布在水中轻轻晃,像沉在水底的云。她忽然觉得,这染坊的日子,就像这染液里的布,开始是素白的,慢慢染上各种颜色,有深有浅,有明有暗,最后织成了一幅只有他们懂的画。
沈砚见她望着染盆出神,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在想什么?”
“在想,”阿月舀了勺粥递到他嘴边,“等栗子吃完了,咱们用壳染‘焦糖棕’,给你做件新褂子。”
沈砚张嘴接住粥,笑意漫到眼底:“好啊,再用染剩的料子,给你做个荷包,绣上只小栗子。”
月光漫过石桌,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缠在一起,像染缸里渐渐晕开的颜色,再也分不开了。灶膛里的火还没灭,偶尔爆出点火星,映得那些挂在墙上的布料轻轻晃,像片会呼吸的云。而竹匾里的栗子壳,正在夜风里慢慢晾干,等着染上属于它们的颜色,就像这日子,慢慢熬着,总会透出暖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