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墓在基地东侧的山坡上。
今天是阴天,云层压得很低,灰蒙蒙的,像一块洗不掉的污渍。
风从废墟那边吹过来,带着一点焦糊的味道,混着泥土和青草的潮湿气息。
墓碑是新立的。
不大,也不起眼。和周围那些密密麻麻的墓碑排在一起,像是淹没在人海里的一张脸。
上面只刻着两行字:
李安
2033-2070
没有职位。没有头衔。没有那些“为基地奉献一生”之类的漂亮话。
只有名字。
和两个数字。
墓碑旁边,是另一块更旧一些的碑。
江教授的墓。
两块碑挨在一起,像是两个老朋友,终于又能做邻居了。
...
最前面站着一个人。
于小朵。
她穿着黑色的衣服,头发扎得很紧,露出苍白的脸。眼睛直直地看着那块墓碑,一动不动。
她没有哭。
旁边的秦茵看着她,眼眶红了。
于小朵应该哭的。
李安是她的老师,她的恩人,她的领导,她在这世上唯一可以称之为“依靠”的人。
但她没有哭。
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块刻着名字的石头。
因为她的眼泪,在三天前就流完了。
那天她赶到废墟边缘,看见那片还在冒烟的深坑。
她跪在那里,用手扒那些碎石。一块一块,一片一片。指甲断了,指尖磨出血,她不管。
她只想找到李安。
哪怕只是一片衣角。哪怕只是一根头发。哪怕只是一点点、能证明她存在过的东西。
她找了两个小时。
最后找到的,是半张烧焦的塑料工牌。
上面的字已经看不清了,只剩下半个“李”字,和一道被火舔过的焦痕。
她跪在那里,握着那半张工牌,终于哭了出来。
后来是于小伍把她拉起来,带回基地。
后来她就不再哭了。
现在她站在这里,手里握着那半张工牌,看着那块崭新的墓碑。
碑是空的。
里面什么都没有。
只有那半张烧焦的工牌,一会儿会埋进土里。
于小朵握紧它。
她想,李姐,你骗我。
你说只是去见个人。
你说很快就回来。
你说......
她闭上眼睛。
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时,眼睛里什么都没有了。
...
身后站着于小伍和秦茵。
于小伍看着前面那个一动不动的背影,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只是把秦茵的手,握得更紧了一点。
秦茵没有说话。
但她知道他在想什么。
李安死了。于小朵从此就是一个人了。
虽然他们还在,虽然她还有弟弟,但有些东西,只有李安能给。
那些东西,没了。
...
卓教授站在稍远一点的地方。
他的头发比上次见面时又白了许多。原本是黑白参半,现在那一半黑,也快被白吞没了。
他看着那块墓碑,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
“你怎么走得比我还快呢......”
没有人回答他。
风从废墟那边吹过来,把他的白发吹得有些乱。
他没有伸手去理。
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块碑。
想起很多年前,李安第一次来武器设计部的时候。
那时候她还年轻,扎着马尾,走路带风。推开门,第一句话就是:
“老卓头,给我做把刀。”
他当时翻了个白眼。
“叫谁老卓头?”
李安笑了。
“那叫什么?卓教授?太生分了。”
他哼了一声。
“随便你。”
后来那把刀做出来了,是把蝴蝶刀。李安用了很久。
后来她又来找他,要过很多次东西。
后来她就不怎么来了。
后来......
他收回目光,低下头。
“你啊......”他轻声说,“一辈子,就知道往前冲。”
“也不知道等等我们这些老的。”
他顿了顿。
“也好。”
“那边有老江。还有季初衷那两口子。”
“你们......热闹吧。”
...
人群最后面,站着一个人。
江墨白。
他穿着黑色的衣服,没有披肩,只有一件简单的黑色外套。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但他没有去理。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块墓碑。
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但季寻墨站在他旁边,感觉到了。
他的手,被江墨白攥着。
那只手,在抖。
不是明显的抖,是很细微的、几乎察觉不到的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