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七八年一月九日,腊月初一。
清晨的霜很重,沈家沟的土路冻得硬邦邦的,踩上去咔咔作响。沈家人沉默地走在通往大伯沈建业家的路上,每个人的脚步都沉甸甸的。
沈建国走在最前面,这个一辈子没跟人红过脸的老实人,腰杆挺得比往常直了些,但攥着旱烟袋的手还在微微发抖。李秀兰跟在丈夫身后,手里拎着一个小布包——里面是六个鸡蛋,是沈知秋坚持让带上的“礼”。
“既然是去吃饭,总要带点东西。”昨晚沈知秋这样说时,眼睛里有种李秀兰看不懂的光,“礼数要周到,道理才站得住。”
沈卫国、沈建军一左一右跟着父母。沈卫国眉头紧锁,这个憨厚的汉子显然不擅长这种场面。沈建军则不同,他眼里闪着光,昨晚沈知秋跟他交代的那些“打听来的消息”,此刻正在他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沈知秋走在最后,步伐平稳。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棉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有她自己知道,胸腔里那颗心,正以某种冷静而坚定的节奏跳动着。
前世的这一天,她在做什么?哦,对了,她在赵志刚家,讨好那个未来会成为她婆婆的刻薄女人,为了一点“推荐工农兵大学”的渺茫希望,低声下气地给人倒洗脚水。
而她的家人,正在家里啃着掺了糠的窝窝头,算计着怎么把开春的种子钱省出来。
两世的画面在脑中重叠,沈知秋深吸一口气,冰凉的空气刺进肺里,让她更加清醒。
大伯家到了。
三间崭新的青砖瓦房,在这片土坯房为主的村子里格外扎眼。院墙是用碎砖砌的,刷了白灰,墙上还用红漆写着“农业学大寨”的标语——字迹已经有些斑驳了。
院门虚掩着,里面传来收音机的声音,咿咿呀呀唱着样板戏。在这个绝大多数人家连电灯都没有的村子里,能有收音机,本身就是身份的象征。
沈建国在门口顿了顿,伸手推门。
“哎哟!建国来啦!”大伯娘王翠花的声音比人先到。她系着围裙从灶房出来,手上还沾着面粉,脸上堆着笑,眼睛却像探照灯一样在沈家人身上扫了一圈,“快进来快进来!这大冷天的——哟,秀兰还带东西了?都是自家人,客气啥!”
她的目光在那小布包上停了停,估摸着里面的东西,笑容更盛了些。
沈建业从堂屋出来,披着件半新的军大衣——不知从哪弄来的,袖口已经磨得发亮。他比沈建国大五岁,却显得年轻不少,脸上没什么皱纹,一双眼睛眯着,总像是在笑。
“建国来了。”他点点头,语气不冷不热,“听说几个孩子都考得不错?坐吧。”
堂屋里已经摆好了桌子,四条长凳。桌上放着几个粗瓷碗,一壶热水,还有一小碟炒南瓜子——南瓜子是自家产的,但在这个季节还能拿出来待客,也算体面。
沈家人依次坐下。铁蛋和小花被留在了家里,由王桂芬照看着——沈知秋坚持的。“有些场面,孩子不该看。”
寒暄了几句收成、天气之后,气氛开始变得微妙。
王翠花端上来一盆玉米面糊糊,一簸箕杂面窝窝头,还有一小碗咸菜。这顿饭比沈家日常吃的要好,但明显不是“待客”的标准——至少,不是待“有喜事”的亲戚的标准。
沈建军盯着那盆糊糊,忽然笑了:“大伯娘,听说您家上个月杀了年猪?咋没见肉呢?”
王翠花脸色一僵,随即笑道:“你这孩子!那猪才多大点?卖了换钱准备给你国富哥说媳妇呢!咱自家人,吃点清淡的好,养生!”
沈国富,大伯家的独子,今年二十二岁,在公社的农机站当临时工。此刻他正翘着二郎腿坐在靠墙的椅子上,手里把玩着一个打火机——金属的,上面还有颗红色五角星,一看就是稀罕物。
“建军说得对。”沈国富吊儿郎当地开口,“爹,娘,二叔家可是出了四个大学生——虽然还不知道考没考上呢,但这顿饭也太寒酸了。要不,我去割点肉?”
他故意把“考没考上”说得很重,眼睛瞟向沈知秋。
沈知秋端起碗,慢慢喝了一口糊糊,然后放下碗,看向沈建业:“大伯,今天我们来,一是感谢这些年您对我们家的照顾,二是有些事,想跟您商量。”
她的声音很平静,却让屋子里瞬间安静下来。
沈建业眯着的眼睛睁开了一条缝:“啥事?说吧。自家人,能帮的肯定帮。”
“是关于河滩那块地。”沈知秋开门见山。
王翠花手里的筷子“啪”一声掉在桌上。
沈建业的脸色沉了下来:“河滩地?啥河滩地?”
“一九六二年分的,靠河滩那一亩二分自留地。”沈知秋一字一句,清晰无比,“按照政策,那地该是我们家的。这些年来,是大伯您‘帮着’种,我们很感激。但现在我们家几个孩子都要上学,开销大,我们想把地收回来,自己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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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默。
长达十几秒的沉默,只有灶膛里柴火噼啪的响声。
沈建业忽然笑了,是那种皮笑肉不笑:“知秋啊,你这话说的。那地啥时候成你家的了?那是生产队的集体土地,当年是临时分给你们家种,后来不是收归集体了吗?”
“收归集体?”沈知秋也笑了,笑容很淡,“大伯,我昨天去大队档案室查了。一九六二年的分地记录还在,白纸黑字写着‘沈建国户,河滩地一亩二分,长期使用’。后面没有任何收回、变更的记录。”
沈建业的笑容僵在脸上。
“你……你去查档案?”王翠花尖声叫道,“你一个小丫头片子,凭啥查档案?谁让你查的?”
“恢复高考是国家政策,查询自家土地情况也是社员权利。”沈知秋不急不缓,“档案室的李会计很负责,帮我找到了。他还说,这些年大队的土地台账上,那块地一直登记在我们家名下。”
沈建业的脸色彻底变了。他猛地站起来,军大衣从肩上滑落:“沈知秋!你什么意思?你是说你大伯我占了你们家的地?我告诉你,那地是我们家辛辛苦苦开荒开出来的!当年那就是一片河滩,长满芦苇,是我们家一锹一镐开出来的良田!”
“是吗?”沈建军突然开口,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本子——昨晚沈知秋给他的,“可是我打听过了,一九六二年分地的时候,那片河滩就已经是熟地了。之前是地主王老财家的菜园子,土质肥得很。分地那年,生产队还特意从那儿拉土去垫别处的薄地呢。”
沈建军翻开本子,念道:“我问了村里的老人,王富贵爷爷说,当年分地抓阄,我爹抓到了最好的河滩地,他还羡慕了好久。赵老栓叔说,一九六五年以前,那块地确实是我爹在种,种过一季小麦,亩产三百八十斤,是全村最高的。”
每念一句,沈建业的脸色就黑一分。
王翠花开始拍大腿了:“哎呀我的老天爷啊!这是要逼死我们啊!我们辛辛苦苦帮你们家种地,种了这么多年,没功劳也有苦劳啊!现在倒好,倒打一耙,说我们占了你们的地!沈建国,你还是不是人?你大哥对你多好你不知道吗?当年你生病,是谁借给你钱看病的?”
李秀兰的脸色白了。沈建国嘴唇颤抖,想说什么,却被沈知秋按住了手。
“大伯娘,一码归一码。”沈知秋的声音依然平静,“大伯对我爹的好,我们记着。但地是地,情是情。这些年,你们家种着我们的地,收成全归了自家,这总是事实吧?”
“你放屁!”沈国富跳了起来,指着沈知秋的鼻子,“你说我们收了粮,证据呢?有本事你拿出证据来!”
沈知秋抬起眼看他,目光冷得像冰:“堂哥,你们家一九七三年盖这三间瓦房,砖是从哪来的?一九七五年你爹买的那辆自行车,钱是从哪来的?一九七六年你娘手腕上戴起来的银镯子,又是从哪来的?”
她顿了顿,一个个问题像刀子一样甩出去:“你们家四个劳力,在生产队挣工分,年底分红最多的一次是一百二十元——那是一九七四年丰收年。按照这个收入,要攒够盖房的钱,得多少年?更别说自行车、银镯子、收音机了。”
王翠花的脸涨成了猪肝色:“我们……我们省吃俭用!我们……”
“省吃俭用到顿顿能吃白面?”沈建军接话,“我昨天去公社粮站问了,你们家去年秋天,一次就卖了八百斤小麦——粮站的老刘还记得,说你们家的麦子粒大饱满,是河滩地才能种出来的好麦子。”
这话像最后一记重锤。
沈建业猛地抓起桌上的碗,狠狠摔在地上!
粗瓷碗碎裂的声音刺耳。
“滚!都给我滚!”他暴怒地吼着,额头上青筋暴起,“沈建国,我告诉你,那块地就是我们家的!天王老子来了也是我们家的!你们想收回去?做梦!还想算账?我呸!这些年我帮你们家多少忙?你媳妇生铁蛋难产,是谁连夜跑去公社请的医生?你娘去世的时候,是谁出钱买的棺材板?这些情分,你拿什么还?”
沈建国浑身发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那些事都是真的,每一件他都记着。
李秀兰也哭了,她拉着丈夫的袖子:“建国,咱……咱走吧……”
沈知秋缓缓站起身。
她没有看暴怒的沈建业,也没有看撒泼的王翠花,而是走到堂屋正中央,抬头看着墙上贴的毛主席像,还有旁边那幅“勤俭持家”的字画。
然后她转过身,目光扫过屋里的每一个人。
“大伯,您说的那些恩情,我们都认。”她的声音不高,却压过了所有的嘈杂,“所以我昨天算账的时候,已经扣除了。按照最厚道的算法,工钱算三成,人情再算三成。剩下的,是你们家该还的。”
她从怀里掏出那张昨晚算账的纸,展开,放在桌上。
纸上密密麻麻的数字,最后一行清清楚楚:
**应收款项:七百六十四元四角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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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建业一把抓过纸,看了一眼,然后撕得粉碎!
碎纸片像雪一样飘落。
“七百块?哈哈哈哈!”他笑得狰狞,“沈知秋,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考了个第一就了不起了?我告诉你,在沈家沟,还是我说了算!这钱,我一分都不会给!那块地,一寸都不会还!有本事,你去告我啊!去公社告,去县里告!看看谁理你!”
沈国富也凑上来,恶狠狠地说:“沈知秋,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想干什么。你不就是想要钱去上大学吗?我告诉你,你上不了!政审还在我爹手里攥着呢!信不信我爹一句话,让你们全家都过不了政审?”
这话像一盆冰水,浇在了沈家人头上。
沈建国猛地抬头,眼里满是惊恐。
政审……对了,政审!
沈知秋的手在袖子里握紧了。她早料到对方会用这一招,但亲耳听到,还是感到一阵寒意。
但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堂哥这话说笑了。”沈知秋甚至笑了笑,“政审是大公无私的事情,怎么能用来威胁人呢?再说了,我们家的政审材料已经交上去了,县教育局郑局长亲自过问,地区招生办也关注着。我相信组织会公平公正的。”
她特意提到了郑局长和地区招生办。
沈建业的瞳孔缩了缩。
“你在吓唬我?”他冷笑着,但语气已经没那么肯定了。
“我只是在陈述事实。”沈知秋弯腰,一片一片捡起地上的碎纸,“这张纸我抄了五份。一份在我这儿,一份在县教育局郑局长那儿,一份在地区招生办,一份在省报社——我投稿的时候顺便寄了复印件,还有一份……”
她直起身,看着沈建业的眼睛:“我昨天挂号信寄给了省农业厅政策研究室。我写信请教,一九六二年分的自留地,现在到底还算不算数。以及,如果有人长期侵占他人自留地收益,该怎么处理。”
屋子里死一般的寂静。
连王翠花都忘了哭嚎。
沈建业死死盯着沈知秋,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侄女。这个十八岁的姑娘,站在满地碎纸片中,脊梁挺得笔直,眼神冷静得可怕。
她不是在虚张声势。沈建业能感觉到,她是真的做了所有这些事。
“你……”他的声音有些发干,“你到底想怎么样?”
“很简单。”沈知秋说,“两个选择。第一,按照我算的账,把七百六十四元四角还给我们。地我们可以暂时继续租给你们种,每年收三成租子。第二,如果不还钱,那我们只好走正规程序,请大队、公社、县里层层调查。到时候,该还的不仅要还,可能还要加上处罚。”
她顿了顿,补充道:“当然,如果选第二条路,政审的事情,恐怕也要请上级重新审核一下了——毕竟,一个可能涉及侵占集体土地的家庭,是否适合负责政审工作,也是个问题。”
威胁。
赤裸裸的威胁。
但威胁得有理有据,威胁得让你无法反驳。
沈建业的脸一阵红一阵白。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可能小看了这个侄女。不,不是小看,是根本就没看明白过。
“你……你先回去。”他最终挤出一句话,“这事……这事我得想想。”
“可以。”沈知秋点头,“三天。腊月初四之前,给我们答复。如果到时候没答复,我们就当您选了第二条路。”
她说完,转身走向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