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傍晚,春花坐在自家院子里剥玉米。葡萄架上的叶子黄了,风一吹就扑簌簌往下掉。丈夫蹲在井台边磨针头,金属摩擦声和花生壳的脆响混在一起。诊所今天的收入不错,够给春花买那件她看了好几次的羊毛大衣了。
春花怀孕了。
她不得不收起她最爱的马蹄跟高跟鞋。站在穿衣镜前,她比划着往日的身高,如今矮了一截的身子又胖了一圈。
怀孕期间,她虽仍能摸上两圈麻将,可那些收腰的连衣裙都锁进了衣柜,只能套着宽松的孕妇装,百无聊赖地在家数胎动。
分娩那日,产房里传出响亮的啼哭。接生的老护士抱着孩子出来报喜:是个大胖小子!春花丈夫搓着手凑近看,婴儿红紫的小脸上依稀能看出那双标志性的花眼睛。兰三癸这一拨祖传的小眼睛,到这一代终于翻盘了。
取名小力,渐渐长开,成了村里最俊的伢子。白净面皮上一双桃花眼,活脱脱是春花当年割的双眼皮的升级版。这孩子天生带着股豪爽劲儿,五岁时就能把攒的压岁钱分给小伙伴买糖,十岁时为请同学吃冰棍,把春花放在抽屉里的麻将本钱花了个精光。
你呀,随你爹当年。春花点着儿子额头数落,眼里却带着笑。
小力相貌出众但学习平平,春花对他的学习管得松——沿袭兰家放养孩子传统,作业写不完也不急,倒是春花丈夫偶尔会拿着注射器吓唬儿子:不好好读书,将来连肌肉注射都找不准位置!
中考放榜,小力的成绩单勉强够到医护职专的分数线。春花捏着录取通知书,想起当年自己初中毕业文凭,突然觉得儿子能继续读书已是进步。去吧,她给儿子收拾行李时塞了零花钱,好好吃好。
开学那天,十八岁的小力背着双肩包站在村口等车。晨光里,少年挺拔的身姿像棵新生的白杨。春花仰头望着比自己高出一头多的儿子,心思:我儿总算大个子了,没随我,真的是祖坟冒烟。
毕业证必须拿到手,她伸手掸了掸儿子肩头并不存在的灰尘,别学你爹当年吊儿郎当的。
小力咧嘴一笑:放心!大巴车扬起尘土,春花眯着眼,直到那个挥动的手臂变成远处的小黑点。
回家的路上,她摸出手机约麻将:三缺一,老地方。路过村诊所时,看见丈夫正在给病人输液,白大褂穿得板板正正——这个当年麻将桌上的浪荡子,如今已是村民信赖的大夫了。
春花摸了摸口袋里哗啦作响的麻将牌,忽然觉得,日子就像她最拿手的清一色,看似随意的排列,其实自有它的章法。
儿子离家求学的空虚,很快就会被麻将的碰撞声填满。毕竟在兰家当家女人郭秀娥的生命里,有些传承比学业更重要——比如怎么把一手普通的牌,打得风生水起。
小力在津上医护职专的第三年,带回来一个叫晓旭的姑娘。
那是个春光明媚的周末,春花正在院子里晒被褥,一抬头就看见儿子牵着一个穿碎花裙的城里姑娘进了院门。姑娘皮肤白得透亮,长发飘飘,说话轻声细语的,像只矜贵的波斯猫。
阿姨好。晓旭递上一盒精致的点心,包装盒上烫金的英文晃得春花眼花。春花丈夫从诊所赶回来,白大褂都忘了脱,站在堂屋里搓着手傻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