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市最热闹的时候是九点到十点。人流挤成一条线,吆喝声此起彼伏。刘长河卖得忙,找钱找得手心都是汗。后来手抖,钱掉地上,被风吹走几张,他追出去捡回来,笑着骂自己笨。
旁边的胖女人也忙,她卖玩具气球,嘴上叼着根吸管,一边吹一边喊:“十块一个,会唱歌的猪猪侠!”孩子们都围着她转。她的嗓子沙哑,但笑得亮。刘长河看着,忽然觉得那笑声也有点像希望。
十一点,人少了些。摊主们开始收拾。小伙子坐在地上抽烟,叹气:“唉,我明年想结婚,房还没影呢。”
胖女人笑:“女人要是肯跟你吃苦,没房也成。”
“她妈不同意。”
“那就挣呗。”
“挣得了才怪。”
他们都笑,笑得带点苦。
刘长河没插话,只在心里想着——他们每个人都想往上爬,可脚底下的路都是坑。他低头看自己那双磨烂的鞋,鞋边卷着,脚趾顶出头。他抬头望天,天上没星,只有灯的反光。
夜色深处,老头又过来,递给他一个纸杯:“茶,烫的。”
刘长河接过,手心暖。
老头坐下,说:“你多大了?”
“三十七。”
“那比我小十岁。你这岁数啊,该想想自己以后想干啥。”
“干啥都得钱。”
“那就慢慢攒。”
刘长河笑了:“攒不住。”
“那也得试。人不能一直光活着。”
那句话说完,风正好吹过,纸杯里的茶晃了一下。刘长河盯着那水面,半晌没说话。
过了会儿,他问:“你以前干啥的?”
“开车的,拉建材。后来厂倒了,就干这个。”
“那你后悔吗?”
“后悔啥?活到这份上,后悔也没用。”
刘长河笑了,笑得淡。
十二点半,夜市快散。老头回摊,刘长河收布,把剩的袜子一袋一袋装好。灯灭了几盏,风更冷。他推车走到桥头,看着那河水在灯下闪。
他忽然停下,从兜里掏出那只红打火机,点了根烟。烟雾被风吹散,他心里空空的,又有点亮。他想起刚才那句话——“人不能一直光活着。”
他靠在栏杆上,默默地想:要是有一天不再干这个,我想干啥?
脑子里闪过好多画面:回老家修屋顶、买台旧货车、再去跑运输…… 还有个模糊的影子,是苏婉。
他吸了口烟,风把烟灰吹掉。他轻声说:“我也有梦。”
那句话说出口时,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夜色安静,远处的车灯在桥下划过。河面反光一片,像有无数细碎的针眼。刘长河盯着看,心里忽然有点疼,却又说不出是哪儿疼。
他把烟头掐灭,推车走。三轮的灯忽明忽暗,链条又哐哐地响。街角有狗叫,夜风带着潮气。他低头,看那一袋袋袜子在车上晃,忽然觉得它们也在跟着自己走路一样。
回到屋里,桌上的账单还在。他坐下,数钱,三百二十。手上有油印,他拿毛巾擦了两下,抬头看镜子。镜子里的人憔悴,眼神却有光。
他笑了笑,低声说:“明天早点去,占好位。”
窗外的风又起,吹动那张旧布。灯光晃了一下,像在呼吸。
刘长河没关灯,靠在椅子上睡着。桌上的打火机还亮着一点火星,摇了几下,灭了。
屋子重新归于黑。
楼下有脚步声传来,是夜市的人在搬货。远处传来一句笑声——“明天早点来啊,听说明儿查摊。”
风带着那声音,掠过窗缝,轻轻落在他耳边。
刘长河没醒,眉头却动了一下,像是做了个梦。
梦里,他推着那辆三轮,街上全是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