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人接话:“谁要是能自己接活就好了,赚多少是自己的,吃亏也明白。”
大家笑了笑,那笑声带点苦,但还是笑。
刘长河坐着,慢慢吃饭,心里却像被什么撞了一下。他抬头看着他们——每个人衣服上都是灰,每个人的脸都干裂,每个人都吃着冷饭。
他低头,手指轻轻敲着饭盒。
吃完,他忽然说:“下午收工早一点,我有事。”
大家愣了一下,但没人问。
下午五点不到,他让大家收东西。他一个人走到工地侧屋的临时办公室,把门推开。
张涛正在打电话:“行行行,钱月底一定给你们……不是我不给,是甲方拖……”
刘长河站在门口,看着他。他没催,也没动。
张涛挂了电话,看见他,笑:“老刘,有事?”
刘长河把那本营业执照放在桌上,没有展开,只是轻轻推过去。
张涛愣了两秒:“啥?”
“我自己干。”刘长河说,声音平静,没有任何起伏。
张涛盯着那本执照,嘴张了张,笑了一下:“你?你弄个这个就想单干了?你知道一个队一年多少成本吗?”
刘长河没动。
张涛又笑,带着点嘲讽:“工程你去哪接?材料谁给你赊?你认识几个甲方?你以为有几个工人就能干?”
刘长河看着他,眉毛几乎没动一下:“我先接小活。”
张涛抬手拍桌子,声音“啪”一下:“老刘,你想清楚!你现在走,以后别怪我不给你活!”
刘长河站着,没动,也没气。他只是把那执照收回去,转身出门。
走到楼道时,他停了几秒,听见里面张涛还在骂:“一个贴砖的,也想当老板?笑话!”
风从楼道灌过来,混着水泥味和铁丝味。
刘长河站着,手插在口袋里,指尖轻轻碰到那本执照。他闭了闭眼,像是让风吹走刚刚听到的话。
然后他往外走。
外头天暗了,工地的灯亮着,像一片片孤零零的光。远处有人在吵材料丢了,有人在叫收工具,有人在楼上敲最后几块砖。
小鲁追出来:“哥,你今天怎么了?我看你一下午都不对劲。”
刘长河想了两秒,才说:“我……注册了自己的队。”
小鲁愣住,嘴张了很大:“真、真的?”
刘长河点点头。
小鲁激动得有点发抖:“那……那我跟你干?”
刘长河看着他,小鲁眼睛亮得像电工灯泡。他没立刻回答,只是说:“先看看。”
小鲁挠挠后脑勺:“哥,我知道你想干大的,你肯定能干起来。”
刘长河没回话,目光落在远处吊塔上。吊塔顶的红灯一闪一闪,像在看整个工地。
夜深了,他们收工。工人们往宿舍走,有人打趣:“刘队,听说你自己开公司啊?”
“哈哈,咱刘队以后叫老板了。”
“老板请客!”
大家笑着,半开玩笑半当真。
刘长河没说话,只是笑了笑。那笑淡,很淡,但不是强挤出来的。
等人都散了,他一个人绕到工地外的路边。那边有几棵树,叶子落得差不多了,地上黄一片。他靠在树下,把营业执照拿出来,在路灯下摊开。
灯光照着那行字:“经营者:刘长河。”
风吹得纸轻轻动。他用指尖按住。
他第一次感觉——
命运这个词,离自己不是那么远了。
他抬头,看着远处国道上的车灯。一辆辆往城里奔,一辆辆从城里来。
他忽然觉得自己像站在某个口子上,往前一步是深水,往后一步还是泥地。没有哪条是稳的。
但他觉得……他得往前了。
风吹过脸,冷得像刀子。他吸了口气,把执照塞进怀里,衣服扣紧。
他转身往宿舍走。脚步不急,也不稳,但每一步都带着一点隐隐的劲。
路灯下,他的影子被拉得长长的,像一条刚铺开的路。
不亮,不直,也不宽。
但那是他自己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