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值不了多少钱。”邻居摇头,“但有人看见你来,心里就舒服点儿。张叔这人,一向信你。”
他把那小包里的钱放进口袋,钱不多,不到一百块,但他没把钱当作祭奠的全部。邻居把一本小本子递给他,那是张叔记录的东西,笔迹乱七八糟,写着一串串日期和他捡瓶子的地点。最后一页,张叔写了几句话,字迹更潦草:“给长河——别去黑路,别丢做人。把我这点破事儿记住就好。——张叔”
字看得他眼眶又热。人死了,话像种子,落在土里会不会发芽没人知道,但那句话在他心里发出刺痛。他把本子和那张纸放进口袋,像收着两个有重量的东西。
后来丧事结束,大家散了。小鲁拉着他去喝了碗汤,两个人坐在街角的矮台阶上,街灯下有流浪猫走过。小鲁声音低,“哥,你这几天别一个人瞎想了。张叔也不想你趟那种水。”
“我知道。”他说,声音很疲惫。
“那你要不要回电话给赵大军?”小鲁问,像在试探。
他看了看天,天开始有点亮。他想了很久,最后把手机拿出来,没回赵大军的信息,也没回不认识的那个李宏。他把手机放进兜里,抬头看着远处的天边,一点一点亮起来。
“张叔说了别做畜生。”他低声对自己说,像在确认。
小鲁看着他,眼里有光又有迷茫,“哥,你到底想怎么做?”
他没有立即回答。时间像一只慢吞吞的机器,把每个人的选择一点点磨出痕迹。他伸手摸了摸口袋里那本小本子,指尖碰到张叔歪歪扭扭的字迹,像碰到一把温度。然后他慢慢站起身,站得很直,像把身上的沉重往后推了一下。
“先把老白的事处理好。”他说,“剩下的,慢慢来,我不会走那条路。”
小鲁先愣了一下,又笑了,笑得像是被泪水湿了边,“好,好,哥,我们跟着你。”
他们走回宿舍,脚步声在楼道里回响。门开的时候,屋里有几个人在商量着接下来要做的事情:去律师那儿,调监控,找电箱检测机构,联系材料方证明运送记录,整理工资单和付款凭证。大家的声音不高,但很有顺序。那晚,他们几个人在灯下排了清单,像是做一件必须完成的家务。
他把张叔的小本子放在桌上,像放着一盏灯。那盏灯不亮,却有影子。他把那张写着“别做畜生”的纸摊开,手指在字上抚过,像在抚摸一个老人的脸颊。纸上字迹已经被风吹得有点松动,但每个字都沉甸甸。
夜里很静,只有远处狗叫声断断续续。他躺在床上,想起张叔去医院那天的笑容,想起他握住自己手时那股温度。他闭上眼,却不敢睡得太沉,生怕睡醒后这温度会不见。
临睡前,他从床头拿起手机,把那个未接的电话号码拨了回去——不是赵大军,也不是所谓的周转人,而是那个在周一约他去的律师事务所的电话。他在电话那边说:“我明天下午来,把所有证据带齐。还有,我要把张叔的死记在心里——别做畜生。”
那头律师的声音客套,但语气里有些肯定,“好的,我们会准备好。明天下午十点,您来就是。”
他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在枕边。张叔的那句话在心里回荡,比什么都清晰。他闭上眼的时候,眼泪顺着脸颊流了出来,热的、咸的,是一种像是把东西从心里挤出来的味道。他想了很久,最后在心里又念了一遍——不是一个口号,而是个决定。
第二天早上,天刚亮,他把那本小本子折好,放进夹克里,像是把张叔带在身边。门口,赵大军又发来短信:机会不等人。屏幕上短信闪了两下就被他划过去,不看。然后他关门,向律师事务所走去,脚步有些稳。
路上,风不再像刀,像是把噪音都吹散。他不知道前面还有多少难题,但他知道有一样东西不会变——张叔那句话像一条线,拉着他别被更脏的东西缠住。他把手插进口袋,感觉到那本小本子的厚度,又感觉到自己胸口里有一股细小的热。走过巷口的时候,他侧过头,朝着张叔的小屋方向看了一眼,那里的人不多,门半掩,像是一个守着回忆的盒子。
他没回头,继续往前走。电话在口袋里静静躺着,外面的光越来越亮。下一步要怎么走,他不知道,但脚下的每一步,都像是在把张叔交给他的那句话,慢慢磨成一种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