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风暴之前(2 / 2)

苏婉压低声音:“如果真的走到裁员一步,我们必须谈好补偿、再就业培训和优先回聘条款。这些都要写进合同,哪怕基金不同意,我们也得让它在公司章程里有一席之地。人不是数字,我们不能把他们当变量随便取舍。”

陈珊没有立刻回答,她的手指在桌面划了一下,说:“这些都可以写,但也要现实:合同是有限的,投资方在读这些数字的时候会有他们的底线。你们要不要我去争取一个阶段性贷款支持?基金可以出面给短期信用,但代价是我们要在未来的营收中给出回报优先权。”

“回报优先权?”长河有点愣,“那不是把我们后续的议价能力再剥夺一层吗?”

陈珊沉默,她抬起头,目光坚定:“是的。任何融资都有代价。我不是想逼你们做出道德妥协,但我必须讲现实——有些时候,保护既得利益意味着作出不完美的选择。你们要想清楚,到底要的是存活还是坚持到最后一刻才知道结果的尊严。”

三个人在昏黄的灯光下沉默了很久。外头的夜像一张深色的布,厂房里远处的机器灯像几点星火。长河心里像有一个孩子在哭,哭声被会议的条款和数字压得更低。他突然想起老王曾经说过的一句不经意的话:“咱们这行,活好的人吃得稳,活差的人总被淘汰。这句话听起来残酷,但是真理。”他想不通,这个“真理”怎么会变成由外头的人在会议室里唱的调子,而不是他们自己在车间里体会得来的结论。

夜深到了十点,厂区的灯光开始陆续熄灭。管理层先走了,剩下守夜的人和几位值班工人。长河回到宿舍,屋里只剩下抽屉里的那把刻刀和一张写着“别忘了你是谁”的便签。他把便签又看了一遍,像是在看一张旧账单,纸质薄得会透光。

第二天一早,厂里张贴了一则临时公告:因供应链原因与市场波动,公司将实行短期成本控制计划,包括但不限于临时减薪、暂停部分项目与优先调整外包比重,并将开展为期两周的内部评估,以确定是否需要进一步的人力调整。公告语言谨慎而官方,但它像是把一把刀横在许多人的脖子上。

消息像回声一样在车间里传开。有人低声说着家里的账单,有人沉默地把围裙系紧。老王站在木堆旁,手里的烟没点着,眼神空洞。老白在角落里默默地拆开午饭的盒子,手的动作显得有点机械。小鲁拿着手机,盯着上面的短信,像在计算每一笔可能减少的费用。每张脸都写着很多小的顾虑,这些顾虑不像数据那样可以被表格覆盖。

当然,也有人认为这是不得不走的路。陈库在机台旁边说:“要是我们撑不过去,大家都完了。裁员不是没心没肺,是为了长远。要是没了工厂,谁还有饭吃?”他说得很实在,声音里有一丝硬。

那天夜里,长河在仓库里开了个小会,只有几位骨干参加。桌上摆着几杯热茶,茶里带着淡淡的油烟味。长河把最近发生的一切说了一遍:供应链、基金的压力、陈珊的提议以及临时公告的内容。他没有提出最终方案,只是问每个人的想法。

老白脱口就说:“要尽量别裁老人。你年轻人还能学机器,那些年长的要再找活不容易。”

陈库说:“可以先从管理层节流开始。高层减薪、延迟分红,这些都能先做。”

小鲁则更现实:“如果真得裁,那就按自愿优先,给补偿,把可能回聘的优先权写明。还有,能不能把我们的一些非核心订单暂时放缓,减少外包比例,自己先消化库存?”

讨论里,有妥协,也有愤怒,但最明显的是一种疲惫。大家都在尽力用可以接受的方案,去交换那种最不可接受的结果。长河听着,意识到自己不再能仅凭情感下决定,但他又不能把工人的生活完全交给公式。他觉得自己像站在两岸之间,脚下的石板有些松动。

最终,他们拟定了一套内部优先方案:先实行管理层自愿减薪并冻结一次性奖金,成立短期应急基金由高层捐出部分收入;同时对外宣布暂停部分外包,优先吸收可培训员工到机器岗位;对确实需要裁减的岗位,优先采取自愿离职补偿与再就业辅导,并保证两年内优先回聘权。提案需要在下次董事会与基金代表面前拿出。

夜深了,长河把那份提案稿打印出来,贴在厂房的公告板上。他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是他能在规则内争取到的最大公平。贴纸的一角被风吹起,他用一只手按着,像按住一个随时会被卷走的念头。

但窗外的灯光依旧亮着,海报上的他依旧微笑。门口那条红布条在风里微微摆动,好像在提醒他:风暴之前,总有人把窗户钉得更紧,或更快地走人。长河把手伸进口袋,把刻刀的凉意再捏了捏,像是在握着最后一点可以带走的东西。

他没有宣布结论,也没有给出承诺。只是把纸贴上公告板,走回车间,去看那台刚调好的数控砂光机,听它低低的嗡嗡声。他想:不管下一步怎么走,他都要让那嗡嗡声里还能听见人的呼吸。

门外夜风又起,红布条被吹得高高低低。灯光下,远处有车灯划过,像是某个决定正在路上被带走,可能会很快到达,也可能转弯消失。长河站在门口,背影被海报的光拉得长长的。他把手插进口袋,拇指无意识地碰到那张写着“记住工艺,记住人”的便签,心里像被钝物敲了一下——痛,但清醒。窗外有脚步声,他没回头,像是等着风暴真正来临时,去迎接或阻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