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舆论的浪潮(2 / 2)

话说完,彩排室里安静了两秒,导演点头,认为这是个好答案,摄像机补了一个近景。摄制组的社工小组随后发给他一份主持人会用的问题清单,列出几个热点方向,并标注“尽量围绕正能量”。

节目播出那晚,长河被通知到了录制现场。站在灯光前,他能清楚感到那些灯具的热。他的声音在那大舞台上被放大了,观众的掌声像潮水一样拍打他的侧面。他尽力把自己的话说得真实,不愿那种话变成空壳。但台下掌声里不知从何处起,又响起了为他预约的赞助商的口号——一种商业的热烈掺入了个人情绪。

节目播出后三天,长河在工坊里成了一个名字。更多的媒体来访,甚至有一些知名品牌想和他们做联名。供货平台的邮件里充满合作邀约,销售额有明显的提升。看起来,一切都在朝着他们在PPT中规划的方向走:更高的销量、更广的渠道、更稳定的资本流。

然而,工坊内部的声音并不都是赞许。老白在一次饭后把一个小视频放在大家面前:那是一个夜班的拍摄,镜头记录了几个临时工在仓库外等着下班时签领外包单据的场景——有人拿着单子,写下了一个又一个名字,像在做账。视频没有旁白,但评论里有人写:“看,他们的名字还在单子上,劳动在哪儿?”

长河看着视频,沉默了。他开始留心那些被媒体镜头漏掉的边缘:厂区外头出租的小屋里,几个工人的孩子在门口玩耍;有的人为了赶单把午饭压缩到十分钟;还有人,在屏幕后私下里告诉他,直播带来的订单并不一定会带来按时结算的款项,平台有一套复杂的结算流程,钱要等更久。

一次深夜,他刷到一个帖子的评论,“合作推广收益分配建议”。截图里有一段话写着:“建议将线上推广收益优先用于渠道扩张与品牌建设,运营成本从下季度开始回收,短期内不建议调整已承诺的投资回报率。”那句话的语气冷硬,像是一份财务报表的摘要。

他把这些东西整理成一摞,带着文件去找陈珊。会议室的窗帘拉着,桌面上放着几杯咖啡,白色的泡沫已经沉下去。陈珊接过文件,翻阅的速度像在做审计:“这些都是正常的商业策略,”她说,“品牌建设必须有前期投入。你要知道,我们现在能吸引合作,是因为我们有故事。把资金投到渠道里,是为了更快地把产品卖出去,长远看能带来更多工作。”

“可如果大家的工资、补偿和基本保障都在被挤压,品牌再大也没有意义。”长河的声音低,他把那些夜班工人的短视频摊在桌上,“他们的生活还在这儿,他们不是广告的配角。”

陈珊沉默,她的语气里有一丝疲惫:“我知道你的良苦用心。但商业有时候要做出取舍。你可以选择在公众面前强调工人的权利,去争取更好的条件,我可以支持。但这也可能让投资方对我们产生顾虑。”

对话没有结论。门口的走廊里,走过一阵脚步声,像有人带着文件在商讨另一个合作项目。

几天后,一个意想不到的事件把这些争论推上风口浪尖。一个叫做“真相观察”的自媒体账号发出一个长篇调查,标题是《品牌光环下的工资真相:谁在为流量买单?》。文章里列举了多位工人的匿名证言,讲述了临时工的转岗、结算延迟、以及某些外包工序被低价外包到外省的情况。文章配了夜拍的图片和录音,语气冷峻,直指“资本与工人的利益错位”。

这篇文章像一把点燃器。社交媒体讨论爆发,话题登上热搜。支持长河的粉丝中有不少人转而质疑企业的道德。基金方立刻召集会议,要求公司做出回应。陈珊在那场会议上干脆利落地表态:会立刻成立第三方审计并公布结算流程与员工补偿计划。

但长河知道,这类公关声明往往只是第一步——真正的改变需要时间和具体的契约条款。夜里,他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手机里闪着不断跳出的新闻推送。他想起老白那句无奈的“人嘴太多,买耳塞就行了”,却也知道耳塞挡不了现实。

第二天早上,工坊门口来了更多记者,他们想从工人那里直接获取第一手的声音。镜头对着忙碌的工人,话筒伸向老白、老王、小鲁。老白在镜头前说:“工作嘛,苦是肯定的,大家都知道这一点。但是真相不能只看表面。”他的语气里有一丝意外的坚定。

长河在一旁看着,心里像被拉成两股:一股是想把流量转为保障的力量,另一股是害怕这些争论最终变成公司与基金间又一笔账的借口。他开始意识到,他作为被放大的那个人,承载的责任远比他想象的多——不是为了品牌的名声,而是为了把镜头后的人留在他们的生活里。

傍晚,他接到一个陌生号码。电话那头是女声,声音有点颤:“刘老板吗?我是上次被转岗的李姐,我想问问,咱们那次说的补偿到底什么时候到?”她的语气里有着不确定和胆怯,像是怕问错了东西。

长河沉默了一会儿,把手机贴在耳边:“我会去处理的。你先把具体情况发给我邮箱,我会和财务核对。”

挂了电话,他在桌上点了支烟,烟雾在办公室里慢慢升起。他想到那天灯灭的夜,想到他说的“我还没输”。那句话现在像是一把尺子,量着他的选择:是继续让名声为公司换钱,还是把那些被忽视的账先结清。

夜色里,他把一份邮件发给陈珊,主题很简单:员工结算时间表与透明化流程。邮件里列出几个具体的条目:所有被转岗和临时停薪的工人在三周内优先结算欠款;成立独立监督小组,由工人代表参与并每周公布进度;设立专项补偿基金并公开资金去向。每一条后面都有时间节点和责任人。

发出邮件后,他没有立即期待什么。他知道推倒一面墙容易,但重建更难。他也知道舆论的浪潮既可以把他们抬上高峰,也可能让他们在短时间内被更大的力量冲刷得无处可立。

夜里回到仓库,他在门口停了一会儿,手里握着那把刻刀,像握着一根可以继续刻下去的笔。他抬头看着天,城市的灯光远远亮着,像无数个眼睛在看着他。有人发来一张照片,是工人下班后的背影,背影里有疲惫,也有某种倔强。

他把照片放进了一个文件夹,文件夹里写着“不要忘记”。他合上电脑,站在工厂的门口,像是又回到了那个灯灭的夜里。

外头,一个社交账号的人在深夜发出新的短片:拍摄者蹑手蹑脚地跟着一辆货车,看到几箱箱写着“样品”字样的箱子被悄悄装上车,车牌在闪灯中被模糊。配文写着:“有人在收集故事,也有人在搬走证据。”

长河看着那段短片,胸口一紧。风吹过,他听见远处工厂的嗡嗡声,像夜里的心跳。有人在制造声量,也有人在用声量保护利益。他不知道这场舆论会把他们推向哪边,但他明白一件事:他的位置已不是一个简单的匠人,而是被拉进了一个需要决定和承担的场景。

他把刻刀放进口袋,夜风里那句便签的字在脑海里又浮起:“记住工艺,记住人。”

他抬起头,眼里有光,也有阴影。外面有车灯闪过,像要把路照亮一段。

门缝里,一只手慢慢伸进来,递给他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几个字:别让故事把人吃掉。长河接过纸条,指尖有点凉,字迹像是匆忙写下的,但每个字都沉甸甸的。

他把纸条收进胸前的口袋,感觉那里比任何保险箱都暖。门外的喧闹还在继续,社交媒体的弹窗像潮水般涌来,而他知道,真正要做的不是回应每一个弹窗,而是把那些被人忽视的名字,一个个写进可以保障他们权益的合同里。

夜深了,窗外的灯光继续闪烁。长河站在仓库门口,手里摸到那张纸条,像摸到一条回家的线。他不知道明天会有多少记者,又会有多少合作电话,但他知道,有些事必须在喧嚣过去后,悄悄地做成。

门外,有人悄悄把一束刚采来的野菊放在厂门边的台阶上,旁边摆着一支小卡片,写着:别忘了是谁把你抬起来。长河看见那束花,眼里有一阵温度,他把花拿进仓库,放在老旧的工具箱旁,像给一个沉睡的誓言点了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