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书桌前，她打开随身携带的、经过重重加密的笔记本电脑，调出从父母遗物中整理出的所有扫描文件和笔记碎片。大部分内容她已烂熟于心，但此刻，她带着全新的视角——“魅影”、“共鸣者”、“方舟”——重新审视这些早已看过无数遍的文字、图谱和公式。
她的目光停留在一张残破的、似乎是从某个实验日志上撕下的纸张扫描件上。纸张边缘焦黑，字迹潦草，是父亲的笔迹，记录的似乎是一次能量共振实验的观察记录。前面大部分是枯燥的数据和公式推导，但在最后几行，父亲用加重的笔迹写道：
“……第七十三次尝试。‘载体’对‘源初波纹’的响应率提升至百分之五点七，但稳定性极差，出现强烈的精神排异反应，伴有短期记忆紊乱及定向障碍。‘共鸣’的代价远超预期。‘桥梁’的构建必须慎之又慎，‘钥匙’的适配性仍是核心瓶颈。或许，‘自然觉醒者’才是唯一出路？然‘觉醒者’缥缈难寻，且特性不可控，风险更高……‘影’的提议虽激进，但或有一线可能？清音坚决反对，认为此路通向毁灭而非进化。争议加剧……”
“载体”？“源初波纹”？“桥梁”？“钥匙”？“自然觉醒者”？“影”？
这些支离破碎的名词，以往她只能结合上下文猜测，如今在“魅影”、“共鸣者”、“方舟计划”这些新线索的映照下，似乎有了新的、令人毛骨悚然的指向。
“载体”是指像她这样，能与特殊能量或装置产生共鸣的人？“源初波纹”是否就是“蚀”能量，或者其某种更原始的状态？“桥梁”和“钥匙”，显然指向她手中的指环和其代表的意义。“自然觉醒者”——难道就是指陆时衍口中的“魅影”？而“影”……会是“影法师”吗？父亲在日志中提到的“影的提议”，是指与“影法师”合作？母亲坚决反对……
她的手微微发抖。如果这份残页是真的，那么父亲不仅在研究“蚀”，试图制造或控制某种东西（“方舟”？），甚至考虑过与“影法师”合作，并且提到了寻找“自然觉醒者”（魅影？）作为“钥匙”适配者的可能性！而母亲是反对的！
那么她自己呢？她是父母选中的“钥匙”适配者？是人工干预的产物，还是他们寻找的“自然觉醒者”？陆时衍暗示她是“魅影”，是否意味着她属于后者？如果她是“自然觉醒者”，她的“觉醒”是天生，还是……父母实验的结果？
“共鸣的代价远超预期……伴有短期记忆紊乱及定向障碍……”父亲日志中的描述，让她猛然想起大哥苏瑾琛昏迷前偶尔出现的短暂失神和记忆碎片化，以及自己每次深度使用指环或与“渡鸦”共鸣后，那种精神上的强烈疲惫和偶尔的恍惚感。这难道就是“共鸣”的代价？那长期、过度使用呢？会不会像那些实验“载体”一样，精神崩溃？
寒意从脚底窜上脊椎。她一直以为自己在探寻父母被害的真相，继承他们的遗志，守护家族的秘密。可现在看来，她很可能从一开始，就是父母那宏大、危险而充满争议的计划中的一部分，甚至可能是……核心的实验品或作品之一？而大哥的遭遇，是否也与这个计划有关？
这个念头让她胃里一阵翻滚，几乎要呕吐出来。她扶住额头，闭上眼睛，强行压下那汹涌而至的恶心感和眩晕。不，现在不是崩溃的时候。无论真相多么残酷，她必须保持清醒，必须查下去。
她重新睁开眼，目光落在日志最后那句“争议加剧”上。父母的争执，计划的走向，后来的“意外”……这一切是否就是导致他们最终遭遇不测的导火索？而“影法师”在其中，又扮演了什么样的角色？从合作者到反目成仇的敌人？
线索太少，疑问太多。但有一点越来越清晰：陆时衍抛出的“魅影”之说，很可能并非空穴来风。他甚至可能通过某些渠道，知晓了父母研究中关于“自然觉醒者”的部分内容，从而对她产生了怀疑和兴趣。
那么，他提出的交易，目的就不仅仅是“月之泪”和搅浑水了。他很可能也想借此机会，近距离观察、测试她这个“疑似魅影”，甚至……将她作为一枚更有价值的棋子，投入他那盘更大的棋局。
想通这一点，苏清鸢反而渐渐冷静下来。既然大家都是棋手，也都可能是棋子，那就在棋盘上见真章吧。
她关掉电脑，走到套房配备的简易吧台，又倒了一杯冰水，慢慢喝着，大脑飞速运转。去“叹息之墙”势在必行，但绝不能完全按照陆时衍的剧本走。她需要更多的筹码，更周全的准备，以及……更可靠的盟友或后手。
“守夜人”内部派系林立，不可全信。“隼”态度暧昧，需保持距离。夏晚星和灰隼是她目前最可信的人，但力量有限。大哥昏迷，语然和念星需要保护，不能牵扯更深。
她忽然想起一个人——劳伦斯·杜邦。那位德高望重、与IMSA有渊源、似乎知晓内情并曾隐晦警告过她的设计界泰斗。他上次来访，提及故人（“观星者”）和“不可控的歧途”，显然知道些什么。他是否也了解“方舟计划”甚至“魅影”的传闻？他背后的IMSA“守夜人”元老派系，在这盘棋中又是什么立场？能否争取为暂时的助力或信息源？
还有“老鬼”。那个脾气古怪、技艺通神的老工匠，他不仅改造了“渡鸦”，似乎对“蚀”能量相关的材料和技术也有了解。他欠“守夜人”人情，但未必完全站在某一方。他或许能提供关于“渡鸦”更深的秘密，甚至关于“魅影”或“共鸣”的民间传说线索。
思路渐渐清晰。她不能只依靠陆时衍提供的所谓“布防图”和“名单”。她必须有自己的信息渠道和应急预案。
就在这时，加密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夏晚星发来的加密信息，只有简短一句话：“‘隼’回复：情报需求已收到，正在核查。另，刚截获到一段加密波段异常通讯，源头发射位置在古堡附近，内容破碎，但解析出两个词重复出现：‘魅影’、‘确认’。通信方身份无法追踪，但加密方式带有IMSA内部某退役派系的特征痕迹。你已被更高层级关注。务必小心。”
苏清鸢盯着那行字，瞳孔微缩。IMSA内部其他派系，也在关注“魅影”？而且已经探测到赛场上“渡鸦”的异常，开始试图“确认”了？动作好快！
看来，陆时衍点破“魅影”之事，或许并非独家消息，而只是一个开始。她已经从幕后被彻底推到了台前，暴露在更多势力的望远镜下。
时间，更紧迫了。
她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和远处山脉冷硬的轮廓。“叹息之墙”就在那片群山之中的某处，如同蛰伏的巨兽，等待着她自投罗网。
“魅影……”她低声重复着这个词，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近乎自嘲的弧度，“我是谁，是什么，不由你们定义，更不由一个传说中的代号决定。”
她抬起手，看着指尖那枚幽暗的指环。冰凉的触感，内里星尘缓缓流转。这枚父母留下的、可能关联着巨大秘密与风险的“钥匙”，此刻仿佛有千钧之重。
但再重，她也必须拿稳，也必须……用它，去打开那扇通往真相、也可能是通往深渊的大门。
“不管我是谁，不管‘魅影’意味着什么，”她对着窗玻璃上自己苍白的倒影，一字一句，清晰而决绝地说，“路，我自己选。代价，我自己付。想要从我这里拿走东西，或者把我当成棋子……”
她顿了顿，眼中寒光骤盛。
“那就要看，你们付不起付得起，这个代价。”
夜色浓稠如墨，将群山和古堡吞没。而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这静谧之下，悄然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