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孤宅(2 / 2)

他只是默默地放下碗,起身,走到墙角,拿起那把用秃了的、缠着布条的扫帚,然后蹲下身,一言不发地开始清理地上的碎片。动作缓慢、机械,带着一种被生活反复捶打后、耗尽了所有力气的疲惫。碎陶片相互刮擦,发出刺耳的声响,在这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就在这时,窗外,似乎有细碎而急促的脚步声经过,又迅速远去,像是有人故意踮着脚快走。风中,还隐约夹杂着压得极低的议论,断断续续,却像针一样扎进他的耳朵:

“……快走快走…离他远点,沾上晦气,甩都甩不掉……”

“……听说了吗?今天祠堂…他把老槐神的胳膊弄断了,连土地爷都…”

“……这种祸害,怎么还不…老天爷也不收…”

声音含糊,带着显而易见的厌恶和恐惧,渐行渐远,最终被更加强劲的风声彻底淹没,仿佛从未出现过。

林晚握着扫帚柄的手猛地收紧,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他维持着蹲姿,低着头,很久没有动。那些话语,他以为自己早已免疫,但每一次听到,心口那早已结痂的伤疤,还是会被重新撕开,渗出冰冷的血。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小心翼翼地透过一个较大的破洞向外望去。

外面是浓得化不开的漆黑,夜空中没有月亮,只有几颗稀疏的星子,光芒微弱得可以忽略不计。远处,村子的方向,还有几户人家窗口透出豆大的、昏黄的光。那一点点光,代表着炊烟、温暖、团聚,是人间的气息。可那点微弱的暖意,却像被无形的屏障阻挡,丝毫照不到他这间被遗弃在村尾的孤宅,照不进他冰冷的心。

他想起了爷爷白天的眼神。爷爷林老栓,是村里唯一还愿意偶尔踏足这间“晦气”屋子的人。他会偷偷带来一些米粮、咸菜,会在他生病时熬一碗苦涩的草药,会在雨季来临前,沉默地搬来梯子,帮他修补漏雨的屋顶。可是,爷爷看他的眼神,总是那样复杂难辨。那忧虑的深处,似乎总是潜藏着什么他无法理解、无法触及的东西。

那不仅仅是心疼孙儿所受的苦,更像是一种……一种面对某种早已注定、无法抗拒、也无法挽回之事的、深沉的绝望。仿佛爷爷知道的,远比他表现出来的要多,而那未知的部分,恰恰是最令人不安的根源。

“呼——”

一阵更强的夜风吹过,破损的窗纸被猛地鼓动,发出哗啦哗啦的剧烈声响,像是有无数只看不见的手,在急躁地拍打着窗棂,想要闯进来。

林晚猛地打了个寒颤,感觉那股熟悉的、源自骨髓深处的阴寒之气,再次从四面八方无声地涌来,丝丝缕缕,无孔不入地钻进他的骨头缝里,缠绕着他的心脏。这屋子,似乎比外面更冷。

他逃也似的离开窗边,吹熄了那盏耗油的灯。

黑暗瞬间降临,如同实质的潮水,将他完全吞没。土炕冰冷坚硬,那床又薄又硬、几乎无法带来任何暖意的被子,被他紧紧地裹在身上,蜷缩成一种自我保护的姿态。

他在浓稠的黑暗里睁着眼睛,什么也看不见,只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微弱的呼吸,以及窗外那永无止境的、如同哀泣般的风声。那风声里,似乎还混杂着更多细微的、难以辨别的声响,像是低语,像是叹息,又像是某种东西在黑暗中,正悄无声息地靠近。

孤独和寒冷,如同两条冰冷的毒蛇,将他越缠越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