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个夜晚。
不同于往日的是,今夜没有呼啸的狂风,也没有凄冷的雨。月光被厚厚的云层遮挡,只有极其微弱的、仿佛被过滤了无数次的光晕,勉强透进窗纸的破洞,在屋内投下几块模糊的、青灰色的光斑。万籁俱寂,连往常那扰人的虫鸣和风声都消失了,世界仿佛沉入了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
林晚躺在冰冷的土炕上,破旧的薄被裹着他单薄的身躯,但他没有丝毫睡意。
他能感觉到。
那股熟悉的、冰冷的“存在感”,今夜就在屋内。并非像往常那样,仅仅存在于眼角的余光之外,或是弥漫在空气的寒意里。它此刻无比清晰,无比接近,仿佛就站在炕沿边,与他只隔着一臂之遥,甚至更近。
那不是实体,没有呼吸声,没有衣料摩擦声,更没有温度。但它所带来的压迫感,却如同实质的水,充满了这狭小空间里的每一寸空气,沉重得让他每一次吸气都感到困难。一种源自生命本能的、想要蜷缩起来的恐惧,死死地攫住了他的四肢百骸。
他紧闭着眼睛,眼皮下的眼球却因极致的紧张而微微转动。长长的睫毛如同风中的蝶须,不受控制地轻微颤抖。他能感觉到,一道没有温度的目光,正落在他的脸上。
那目光不像人类的注视带着好奇、审视或情感,它更像是月光透过冰棱,清澈,冰冷,带着一种非人的、纯粹的“观察”。它扫过他的额头,他的鼻梁,他因紧张而抿紧的嘴唇,以及那不断轻颤的眼睫。这注视让他感觉自己像是一件被摆在案上、等待被解析的器物,灵魂最深处的战栗都无法隐藏。
时间在死寂中缓慢流淌,每一秒都像是一年。恐惧如同冰冷的藤蔓,缠绕着他的心脏,越收越紧。但在这极致的恐惧深处,那一道由好奇滋生出的、微小的裂痕,却在悄然扩大。
他不知道在那里躺了多久,身体已经僵硬,连指尖都因长时间的紧绷而微微发麻。
终于,他鼓起了此生最大的勇气。那勇气并非来自于无畏,而是来自于一种长期被恐惧浸泡后产生的、近乎麻木的冲动,以及那丝无法按捺的、对“理解”的渴望。
他的眼睛依旧紧紧闭着,仿佛一旦睁开,就会看到超出他承受能力的恐怖景象。他用几乎听不见的、干涩沙哑的声音,对着那片近在咫尺的、冰冷的黑暗,小心翼翼地、一字一顿地问道:
“你……冷吗?”
问出这句话的瞬间,他自己都愣住了。
心脏仿佛在那一刻骤然停止,随即又疯狂地跳动起来,撞击着肋骨,发出擂鼓般的轰鸣。他为什么会问这个?是看到她总是一身单薄白衣,立于风雪中的幻影?是感受到她周身那永不消散的寒意?还是……在这漫长而孤独的、与恐惧相伴的囚禁中,产生了一种荒谬的、扭曲的……近乎同病相怜的情绪?
他不知道。这个问题完全超出了理智的范畴,像是从灵魂深处自然溢出的、未经思考的呓语。
屋内,是死一般的寂静。
那落在脸上的、冰冷的注视,似乎也因这个出乎意料的问题而微微凝滞了一瞬。空气仿佛冻结了,连尘埃都停止了飘落。林晚屏住呼吸,全身的感官都调动到了极致,等待着可能到来的任何反应——或许是愤怒,或许是无视,或许是……更糟糕的东西。
时间再次被无限拉长。
过了许久,许久。
久到林晚紧绷的神经开始感到疲惫,久到他开始确信那只是自己的幻觉,那无声的存在或许根本不屑于、或者无法回应他这荒谬的问题,久到他几乎要被这沉重的寂静和等待再次拖入恐惧的深渊时——
变化发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