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站在原地,身体僵硬,仿佛真化作了一尊被遗弃在时光角落的石像,连衣袂都凝固在污浊的空气里,良久,良久,都无法回神。
那盲眼相师的话语,早已不是简单的声音,而是化作了实质的烙印,深深地刻入了他的骨髓。它们如同从迷雾深渊最底层骤然炸响的连环惊雷,声波并非为了驱散迷雾、照亮前路,反而像是某种宣告,以一种近乎残酷的直白,将他一直以来的隐约不安与猜测,锤击成了冰冷的现实。他清晰地、无可逃避地意识到,自己身处的这片命运的泥沼,其下的黑暗与漩涡,其错综复杂的程度,其潜藏的恐怖,远非他此前所能想象的边界。
非此间人?
这轻飘飘的四个字,像是一把没有开刃却冰冷刺骨的钥匙,插入了他认知的锁孔,试图撬动某些被尘封的东西。它否定的,或许不仅仅是他在这座诡异黄泉古镇的临时身份,更可能从根本上,动摇了他对自己存在本身的认知根基。他究竟来自何方?若“此间”指的是这阴阳交界、人鬼混杂的古镇,那他又属于“彼方”的哪里?若“此间”指的……是这整个人世呢?一个可怕的念头不受控制地钻出:难道他一直以来的“活着”,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误解或伪装?
故人归来?
这四个字更像是一道无解的谜题。谁是“故人”?是指他林晚吗?可他记忆里没有丝毫与这片死寂之地相关的痕迹。还是指……指引着他的月漓?她的存在本身就如烟似幻,与这古镇似乎有着某种无形的联系。而“归来”……归来到哪里?这片被遗忘的阴阳交界之地?还是某个更为宏大、更为古老、他甚至连窥视一角都做不到的棋局?他感觉自己像一颗突然被投入棋盘的棋子,却连基本的规则都一无所知。
因果重启?
这听起来充满了某种古老仪式般的庄重与不祥。“重启”意味着循环,意味着曾经的纠缠并未随着时间湮灭,而是在某个节点被再次激活。它像是一个沉睡的、布满锈迹却依旧致命的巨轮,在沉寂了不知多少岁月后,重新发出了令人牙酸的转动声。而他自己,似乎就站在那轮轴即将碾过的轨迹之上,是新的风暴无可争议的中心。这认知带来的不是使命感,而是一种近乎窒息的沉重。
每一个词,都像是一块沉甸甸的、浸透了冥河冰水的巨石,被无形的手一块块垒在他的心头,压得他灵台晦暗,呼吸艰难,思绪如同被狂风撕扯的蛛网,混乱不堪。他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怀中那方紧贴胸口的古玉,也仿佛受到了这些话语中蕴含的某种力量的牵引,传递来的不再是那种稳定的、令人心安的冰凉,而是带着一种极其轻微的、却无法忽视的、如同心脏悸动般的不安震颤。
“莫要多想。”
就在那无形的压力几乎要将他最后一丝理智也碾碎,将他彻底拖入认知混乱的深渊时,月漓的声音再次在他脑海深处响起。这一次,声音比之前似乎穿透了更多的干扰,清晰度略有提升,仿佛她正在不断适应并对抗着这古镇无处不在的诡异气息压制。然而,林晚极其敏锐地捕捉到,在那清冷依旧、宛如冰泉流淌的声线底层,夹杂着一丝极其细微、几乎难以察觉的波动。那感觉,就像是万古不化的冰面上,被投入了一颗微小的石子,虽然未能裂开冰层,却终究荡开了一圈微不可查的涟漪。是因为那瞎眼相师的话语,也同样触及了她某些不为人知的隐秘吗?连她这样的存在,也会因此产生情绪的摇曳?
“先寻落脚之处。” 月漓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静,将林晚从自我诘问的泥潭中强行拉回现实,“前方左转,有一家‘往生客栈’。”
往生客栈。
这个名字入耳,让林晚的心头不受控制地又是一凛,一股寒意顺着尾椎骨悄然爬升。“往生”,在佛家语中,明确指向死亡之后的投胎转世,是此世终结、彼世开始的界限。以此命名客栈,其背后的意味,在这黄泉古镇的背景下,显得格外直白且森然。这里接待的,真的是寻求“往生”的旅客吗?还是……其它一些东西?
他强行收敛几乎要溃散的心神,如同将破碎的瓷片勉强拼合,将那些纷乱如麻、带着刺骨寒意的念头死死压在意识的最底层。无论身世如何扑朔迷离,因果如何沉重恐怖,眼下最迫切、最现实的事情,依旧是活下去,是找到那能维系他生命的冰魄寒玉。没有生命,一切谜题都将失去意义。
他依言前行,脚步因为心神的巨大消耗而显得有些虚浮,像是踩在松软而不实的棉絮上,但方向却异常明确,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
拐过街角,一栋三层的陈旧木楼赫然闯入视野。这木楼相比周围那些歪斜欲倒、仿佛随时会散架的民居,确实显得稍微“规整”一些,至少框架还算完整。但这份规整,丝毫掩盖不住其本身浸透的古旧与破败。楼体通体呈现一种沉郁的黑色,木质表面布满了深深浅浅的裂纹,如同干涸了千万年的河床,龟裂出无数绝望的纹路。屋檐下甚至挂着几张残破的、看不出原本颜色的布幡,在死寂的空气中纹丝不动,如同吊唁的挽联。
最引人注目的,是门前悬挂的那块乌木牌匾。木质漆黑如墨,仿佛能吸收周围所有的光线。“往生客栈”四个大字,并非寻常的雕刻或笔墨书写,而是用一种殷红如血的、粘稠度极高的颜料勾勒而成。那红色鲜艳得极不自然,刺目欲裂,仿佛刚刚由活物的心头热血涂抹上去,还带着未干的、欲滴未滴的粘稠感,在这片永恒不变的、污浊的黄昏光线下,散发着浓郁到令人作呕的不祥气息,仿佛在无声地宣告着某种禁忌的规则。
客栈门口进出的人影比起街道上更加稀疏,但每一个存在,都透着更加浓烈、更加纯粹的古怪。他们的气息也更为混杂难辨:有纯粹到极致的、仿佛来自墓穴深处的阴冷死气;有带着新鲜或陈旧血腥味的、毫不掩饰的凶戾煞气;还有一种,则是近乎彻底的麻木与空洞,仿佛早已失去了所有属于“生”的波动,只是依循着某种本能或指令在移动。没有任何交谈声,所有“人”都沉默地进出,动作僵硬或飘忽,如同在执行着某种无声而庄严的、通往终点的仪式。
林晚下意识地、更加用力地握紧了怀中的古玉。那稳定而熟悉的冰凉感,尽管带着一丝先前的不安震颤,却依旧透过皮肤传来,像是一根连接着虚幻与现实、维系着他摇摇欲坠心神的救命稻草,让他几乎要失控的情绪稍稍安定下来。他再次深吸了一口此地特有的、混合着腐朽、尘埃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腥甜的冰冷空气,那气息刺痛肺腑,却也带来一种扭曲的清醒。
他不再犹豫,将脑海中最后一丝彷徨斩断,迈步向那扇敞开的、内部光线幽暗仿佛通往另一个维度世界的客栈大门走去。
在他身后,远处那个永远笼罩在浓重阴影下的巷口,那瞎眼相师如同枯木般的身影依旧伫立。他空洞的眼窝,仿佛穿透了层层建筑与空间的阻隔,一直无声地、精准地“凝视”着林晚离去的背影,直至那少年略显单薄而决绝的身影,彻底被往生客栈门内那更深沉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黑暗所吞没。
门内,是更深沉的黑暗与更加叵测的未知,等待着这位“非此间人”的踏入。
而门楣之上,“往生”二字,血光隐现,如同某种活物的眼睛,冷冷地注视着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