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未完全凝实,依旧虚幻缥缈,如同水中的倒影,但它第一次,如此清晰、如此不容忽视地在林晚身上显现出来!
金光的爆发持续了大约十息。
十息之后,光芒渐敛,如同潮水般退回符钱之内。渡魂符钱失去了所有神异,变得比以往更加古朴暗沉,“咚”一声轻响,落回林晚面前的地上,甚至沾上了些许泥污。
林晚的啸声早已停歇。
他低着头,双手撑地,剧烈地喘息着,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胸腔内未散的痛楚。汗水混合着血污和泥土,从他额角、下颌滴落,砸在地上。他的身体微微颤抖,是力量爆发后的虚脱,也是情绪剧烈波动的余韵。
然而,他周身散发的气息,已然截然不同。
之前的他,像是一把尚未开锋、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何物的钝刀,迷茫而被动。此刻,尽管疲惫,尽管伤痕累累,但那钝刀的刃口上,已然亮起了一丝冰冷而决绝的寒芒。迷茫仍在,但深处多了一种沉重的“认知”——对自己身份的认知,对肩上责任的认知,对前方道路险恶的认知。
额间那虚幻的印记缓缓隐没,只在皮肤下留下一丝极淡的金色痕迹,若不仔细看根本无法察觉。但当他集中精神时,又能隐约感觉到它的存在,像一枚沉睡在血肉下的烙印。
他缓缓地、极其艰难地抬起头。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不远处依靠着残破石碑的月漓。她捂着肩头那道被鬼将利爪撕裂的伤口,指缝间仍有暗红色的血迹渗出,脸色因失血和震惊而显得越发苍白。她那双独特的冰蓝色眼眸,此刻睁得很大,里面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撼,以及一丝……恍惚的追忆。
林晚身上刚刚爆发出的、尤其是那印记显现时泄露出的威严气息,似乎触动了她记忆深处某些尘封的画面,让她想起了某个同样身穿玄衣、背影孤高、执掌生死渡口的身影。那身影与她记忆中的某个人逐渐重叠,又似是而非,让她心绪翻腾,一时怔忪。
林晚的目光没有在月漓身上停留太久。他转过头,看向山谷深处,鬼将之前被爷爷以生命为代价、用破碎桃木剑最后一击重创后,裹挟着浓郁黑气退去的方向。那里依旧邪气森森,但暂时没有了那令人心悸的咆哮和压迫感。爷爷的最后一击,显然给对方造成了难以短时间内恢复的创伤。
林晚的眼中,不再有泪水。
所有的泪水,仿佛都在刚才那声长啸中蒸发殆尽。此刻那双眼睛里,只剩下焚尽一切的冰冷与死寂,如同暴风雪过后冻结的荒原。但在那冰冷死寂的最深处,又点燃了两簇幽暗的火——那是初醒的、尚未完全掌控的、属于渡魂人的睥睨与威严,混合着不死不休的复仇烈焰。
他伸出手,手指因为脱力和之前的紧握而有些颤抖,但动作却异常稳定。
他捡起了地上那枚沾着泥污的渡魂符钱。
指尖触碰到符钱冰凉表面的刹那,他仿佛又感受到了爷爷最后握着他手腕时,那正在飞快流逝的温度。符钱微微震颤了一下,似乎与他体内新生的印记产生了微弱的共鸣。
他将符钱紧紧攥在掌心,粗糙的边缘硌着皮肉,带来清晰的痛感。这痛感让他更加清醒。
然后,他撑着膝盖,缓慢而坚定地站了起来。身体摇晃了一下,但他立刻稳住了。
他面向爷爷消失的方向,又转向鬼将退去的黑暗,最后,目光落回掌心紧握的符钱,以及远处看着他、眼神复杂的月漓。
声音嘶哑干裂,像是沙石摩擦,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不容动摇的力量,一字一句,清晰地回荡在寂静下来的山谷中:
“这笔债……”
他顿了顿,每个字都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又像是从血与火中淬炼出来的誓言:
“我会亲手,连本带利……讨回来。”
这句话,是对已然魂归天地、却仿佛仍在某处注视着他的爷爷立下的承诺。
是对因他而卷入危险、身受重伤的月漓立下的保证。
更是对他自己,对这个刚刚向他展露出狰狞一角的命运,立下的战书。
山谷无言,唯有阴风穿过石隙,发出呜咽般的低鸣,仿佛在回应这沉重而炽烈的誓言。
渡魂人的路,终于在他脚下,显露出了第一道染血的刻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