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谁?
是那个跪在爷爷消散之地、悲痛欲绝的年轻渡魂人林晚?
还是那个高坐幽冥、执掌一方、言出法随的忘川之主?
两种身份,两段人生,两种截然不同的情感与记忆,在他意识深处激烈碰撞、交锋、融合。极致的悲伤与焚心的愤怒,与那浩瀚威严、冰冷孤高的神性记忆相互撕扯。
就在他感觉自己快要被这记忆的怒海彻底淹没,失去“林晚”这个存在的边界时——
掌心,那枚古朴的渡魂符钱,传来一丝微弱却无比熟悉的暖意。
爷爷最后握着他手腕的温度,那气若游丝却字字千钧的嘱托,如同定海神针,在这意识的风暴中,为他锚定了“今生”的坐标。
“小晚……”
“守住……本心……”
今生亲情的牵绊,至亲以生命付出的代价,那份平凡却厚重的温暖,如同最坚韧的丝线,将即将飘散的“林晚”意识,一点点拉回。
额间疯狂闪烁的暗金符文,光芒逐渐趋于稳定,虽然依旧灼热,却不再那么狂暴。涌入的记忆洪流速度开始减缓,从滔天巨浪变为深沉的奔流,逐渐与他今生的意识缓慢交融。
林晚抱着头的手臂,慢慢松开了些。
他依旧跪在那里,低垂着头,肩膀微微颤抖。
但某种气质,已经发生了根本性的改变。
那不仅仅是因为获得了前世的知识与力量感悟,更是一种历经无尽岁月与权柄洗礼后,沉淀下来的、深不可测的底蕴,与他今生惨痛经历结合后,所形成的一种独特而危险的气息。
威严与悲痛,冷漠与愤怒,浩瀚与渺小,神性与人性……种种矛盾的特质,在他身上交织,尚未完全统一,却已雏形初现。
他缓缓地、极其艰难地,抬起了头。
额间的暗金符文平静地镶嵌在那里,光芒内敛,却仿佛蕴含着整条忘川的重量。
他看向前方虚空,眼神不再仅仅是之前的冰冷死寂,而是多了一种仿佛能穿透时光的深邃,以及一种洞悉了背叛源头后的、更加凛冽刺骨的寒意。
记忆洪流尚未完全平息,仍在灵魂深处缓缓流淌、融合。
但他知道,自己是谁了。
他是林晚。
也是……曾经的忘川之主。
叛徒的债,鬼将的仇,命运的局……从很久以前,就已经开始了。
而现在,带着两世的记忆与因果,清算的时刻,正在迫近。
他撑着膝盖,再次站了起来。这一次,动作虽然依旧带着疲惫的滞涩,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稳定感,仿佛脚下的土地,与他有了更深层次的联系。
他看向不远处依旧震惊望着他的月漓,嘴角似乎极轻微地动了一下,却最终没有形成任何表情,只是那深邃的眼神中,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属于“忘川之主”的审视,但很快又被“林晚”的关切所覆盖。
路,还很长。
记忆已归,权柄初醒。
这双新睁开的“眼睛”,将要看清的,不仅是今生的血仇,还有前世未尽的因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