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了一眼那血迹,眼神平静得可怕,随手将手帕攥紧,抬起头,看着张梁,声音虚弱却异常清晰:
“梁弟……你看看我……咳咳……你看看我这副样子……我的身体,我自己……还不知道吗?”
他的目光中充满了无尽的疲惫和一种濒死之人的清醒,“黄天未立,大业未成……我张角……时日无多了。”
他喘了几口气,继续说道,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力气:“广宗存粮……还能支撑数月,但……我的心气,我的身体……撑不了那么久了。
一旦我死,城内必乱!届时,汉军无论谁来,都能轻易踏平此地!这几十万人……能活下来多少?”
他的目光扫过张忠、张义,最后回到张梁脸上,带着一种近乎哀求的决绝:“所以……必须在卢植被换掉,新将未至,汉营群龙无首……权力出现真空的那个短暂时刻……抓住机会!
吕布……是我目前看到的……唯一一个……可能……或许……会讲一点道理,而不是一味杀戮的汉军将领……这是我……能为你们……做的……最后一件事了……”
张角的话语,如同重锤,狠狠砸在张梁的心上。
他看着大哥蜡黄的面容,深陷的眼窝,以及那攥着带血手帕、骨节分明的手,终于明白了张角所有的谋划和深意。
这不是投降,这是在绝望中,为追随者寻找一丝极其微渺的、可能的活路!是在用他生命最后的余晖,进行一场惊天豪赌!
张梁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流了下来,他噗通一声跪倒在榻前,哽咽道:“大哥……我……我明白了!我这就去安排!一定……一定把话带到!”
张忠、张义也齐齐跪下,脸上充满了悲壮之色。
张角看着他们,疲惫地闭上了眼睛,挥了挥手,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去吧……小心……行事……”
张梁等人重重磕了一个头,起身,抹去眼泪,脸上已是一片决然,转身快步离去。
闷热的房间内,只剩下张角一人,和他那越来越微弱的呼吸声。
窗外,广宗的天空依旧被烈日炙烤,而一场关乎数万人生死的秘密交涉,已然在这绝望的深渊中,悄然拉开了序幕。
张角赌上的,是他最后的生命和对人性的最后一丝期待。
张梁领命退出那间弥漫着死亡与草药气息的屋子后,并未立刻行动。
他独自一人站在院落的阴影里,夏日的热浪裹挟着尘土扑面而来,却驱不散他心头的寒意。
大哥的话语如同烧红的烙铁,深深印在他的脑海里——时日无多、谋求生路、最后一搏……每一个词都沉重得让他几乎窒息。
他反复咀嚼着张角的计划,越想越觉得这是一步险到极致的棋。
与吕布接触?那个在战场上如同修罗般的汉将?他凭什么会相信?又凭什么会答应?
万一这是汉军的圈套,目的就是诱杀黄巾高层,那岂不是自投罗网,加速覆灭?
然而,大哥那双看透一切却又充满最后期盼的眼睛,以及那滩刺目的黑血,不断在他眼前浮现。
他了解张角,若非真的到了山穷水尽、连他自己的身体都无法支撑的地步,绝不会行此看似荒诞不经之举。
这不是一时的冲动,而是一个智者、一个领袖在生命终点,为身后数十万生灵所做的,最无奈也最残酷的算计。
“赌一把吧……”张梁喃喃自语,声音沙哑。他深知,按目前局面死守,待大哥一去,广宗必破,届时必然是玉石俱焚,血流成河。
而大哥指出的这条路,虽然希望渺茫,荆棘密布,但终究是一线生机,哪怕这生机需要他用命去试探。
他不再犹豫,立刻转身,走向大营深处一个极其隐蔽的角落。
那里有一个负责清洁杂物、看起来毫不起眼的老兵,是张角早年布下的一颗暗棋,身份低微,却有着能够偶尔接近汉军外围哨卡传递垃圾的便利。
这是目前所能动用的、最不容易引起怀疑的渠道。
张梁将大哥的意思化作几句极其隐晦的暗语,写在一条普通的粗布汗巾上,混杂在几件需要丢弃的破旧衣物里。
他亲自找到那名老兵,没有多余的话,只是深深看了对方一眼,将衣物包裹塞过去,低声道:“老丈,按老规矩处理,务必在卢植离去的时候……稳妥。”
老兵混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了然,他默默接过包裹,点了点头,蹒跚着向指定的废物堆放点走去。
整个过程悄无声息,仿佛只是日常劳作中最普通的一幕。
然而,这条看似不起眼的汗巾,却承载着足以影响整个战局走向的巨大秘密和期望。
消息能否顺利传到吕布手中?吕布又会作何反应?这一切都还是未知数。
张梁望着老兵远去的背影,心已经提到了嗓子眼。
广宗城内外,秋日烈日余威依旧,杀机四伏,而一场无声的暗流,已经开始在双方阵营的最深处,悄然涌动。
张角躺在病榻上,每一次咳嗽都仿佛在倒计时,他在等待,等待一个渺茫的回音,等待命运最终的裁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