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足以让婴儿成长为稚童,让废墟覆盖上新绿,也让隐秘的计划在黑暗中悄然生根、缓慢生长。
北欧庄园的四季流转,静谧而规律。辰安和星觅如同两株在精心呵护下、却又带着自身独特生命节奏的小树,悄然拔节。辰安五岁时,性格已初显端倪,沉静少言,一双酷似陆寒州的漆黑眼眸里常常带着超越年龄的、若有所思的专注。他对数字、结构、能量流动图谱表现出异乎寻常的兴趣和天赋,常常能安静地在埃文斯工作室的角落里待上半天,看着全息屏幕上复杂的数据流,小眉头微蹙,仿佛能看懂那些连成年研究员都需费力解析的曲线。他的“火种”能量场稳定得如同一潭深水,极少波动,只在接触到特定频率的能量模型或极度专注时,会泛起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带着金属质感的幽蓝光泽。
星觅则完全是另一番模样。她活泼好动,好奇心旺盛,对色彩、声音、他人的情绪有着敏锐的感知。她热爱一切有生命的东西——庄园花园里每一朵花的开放与凋零,枝头小鸟的每一次鸣叫与振翅,甚至李萌做饭时锅里食材发出的不同声响,都能引起她持久的兴趣和一连串充满童稚却往往切中要害的“为什么”。她的能量场更加活跃、发散,如同春日里跳跃的阳光,带着温暖的金色,偶尔会因为强烈的情感波动(比如兴奋或委屈)而产生明显的、无害的能量涟漪,让靠近她的人感到一阵莫名的舒适或微微的眩晕。陈医生的监测和埃文斯团队的初步引导下,她已能隐约感知到自己这种“特殊”,并开始学习在感到能量过于活跃时,通过哼唱林微光教给她的一段简单旋律(基于“初代共鸣频率图谱”简化而来),来进行初步的自我安抚和“收敛”。
林微光的身体在持续调理和自身能量日趋稳定的双重作用下,已基本康复,只是眉宇间沉淀下了这十年独有的、混合着坚韧、沧桑与一种近乎神性的平静的痕迹。“微光”品牌在秦悦和周峰的执掌下,早已成为全球时尚与设计领域不可撼动的标杆之一,其倡导的“废墟美学”、“科技向善”、“包容性创新”理念影响深远。“微光复兴基金会”规模扩大了数倍,资助项目遍布全球。“星火壁垒”在埃文斯的领导下,技术成果丰硕,不仅迭代出了更轻便、高效的“织光摇篮”个人防护装置,还在能量场模拟、信息伪装、以及针对“清道夫”探测逻辑的反制算法上取得了关键性突破。“火种档案”网络已发展成一个高度隐秘、联系松散但互助有效的全球性地下社群,成员身份各异,能力千差万别,唯一的共同点是都曾在“异常”的阴影下挣扎,并在“微光”的指引下找到了暂时的庇护与理解。
而“微光学院”,这个宏大的构想,也在双线并进中,从蓝图一步步变为现实。日内瓦的“微光国际创意与人文发展研究院”已成为全球跨学科研究的前沿阵地,每年吸引着无数顶尖人才,其公开的研究成果(尤其是关于创伤修复、非典型认知、科技伦理等领域)备受瞩目,也为“基石”计划提供了绝佳的人才筛选渠道和理论掩护。斯瓦尔巴群岛冰层之下,“基石”地下设施历经数年秘密建造与调试,已初步具备了研究、教育、居住和基础防御功能。第一批通过严格筛选和背景核查的核心研究人员、特聘导师(包括几位从“火种档案”网络中招募的、自身状态稳定且拥有特殊知识或能力的“前辈”),以及寥寥数名经过极其谨慎评估、年龄稍长(8-12岁)、情况相对稳定的“种子学员”,已经悄然入驻,开始了探索性的教学与研究活动。
十年的“观察期”,如同一根始终绷紧的弦,从未放松。那道星空深处的冰冷“目光”似乎无处不在,又似乎遥不可及。没有进一步的接触,没有新的信息,只有那份关于“重新评估”与“净化协议”的沉默威胁,如同悬于所有人头顶的、永不消散的阴云。
然而,就在这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涌动的第十个年头,一个消息打破了表面的平衡,也触动了林微光心中埋藏最深的、从未愈合的伤疤。
埃文斯在例行的加密通讯中,语气带着罕见的凝重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激动:“林,我们在对‘观星阁’遗址区域进行第47轮超低强度、被动式能量残渣监测时,捕捉到一组……极其异常的数据脉冲。脉冲持续时间极短,能量级极低,但其编码方式……与我们之前分析的、疑似属于陆寒州个人生物密钥的加密片段,有67%的模糊匹配度,且与‘观星阁’原有能量场残留结构存在微弱的、非自然形成的‘呼应’关系。”
“更重要的是,”埃文斯停顿了一下,仿佛在确认数据的准确性,“脉冲信号源,并非来自已被‘清道夫’净化和封锁的‘观星阁’核心巨坑区域,而是来自……巨坑边缘下方,一处因能量湮灭和地质变动形成的、极其隐蔽的、通往更深层地底未知空间的……结构性裂隙附近。裂隙的位置,恰好与当年‘观星阁’地下低温密室的一条备用应急通道的理论延伸方向……吻合。”
陆寒州……生物密钥……结构性裂隙……备用通道……
这几个词如同惊雷,在林微光沉寂了十年的心湖中轰然炸响!十年的思念、十年的隐忍、十年强迫自己接受“可能已不在人世”的残酷现实,在这一刻被一股汹涌而狂烈的希望洪流冲击得摇摇欲坠!
他还活着?在那个能量湮灭的绝地之下,某个不为人知的角落,支撑了十年?还是说……那只是他留下的某个自动装置,在漫长岁月后偶然被激活?
无论是什么,她必须去确认!
“我要去。”林微光对着通讯器,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仿佛这十年所有的等待与煎熬,都只是为了这一刻的抉择,“去‘观星阁’。”
埃文斯沉默了。他知道这个决定意味着什么。故地重游,风险超乎想象。“观星阁”遗址区域虽然早已被“清道夫”标记为“已净化”,常规封锁有所放松,但那里残留的能量场极不稳定,且“清道夫”的监控网络从未真正撤除。更重要的是,十年观察期将至,任何可能引起“观察者”或“清道夫”警觉的异常活动,都可能成为触发“重新评估”甚至“净化协议”的导火索。
“孩子们……”埃文斯试图劝阻。
“辰安和星觅留在‘基石’,由陈医生和你们最信任的导师照看,启动最高级别屏蔽和应急转移预案。”林微光显然已经深思熟虑,“我必须去。这不仅是为了寒州……如果那里真的还存在着什么,可能与‘遗物’更深层的秘密、与‘清道夫’的运作机制、甚至与‘观察者’的评判标准有关……我们也必须知道。”
她顿了顿,声音低缓却坚定:“这十年,我们一直在准备,在积蓄力量。‘微光学院’需要更多的‘基石’,我们的未来,需要直面过去的勇气。这次探查,就是一次测试——测试我们的技术,测试我们的隐蔽能力,也测试……‘他们’的底线。”
埃文斯知道无法改变她的决定。十年相伴,他深知林微光平静外表下那颗一旦认定目标便百折不挠的心。
“好吧。”他最终妥协,声音恢复了惯有的冷静与高效,“我会立刻制定详细的行动计划。需要最精干的行动小组,最先进的伪装与探测设备,以及……‘织光摇篮’最新迭代的‘共生隐匿模式’。预计准备时间需要七十二小时。”
“我等你消息。”林微光结束了通讯。
她独自坐在庄园别墅面向森林的露台上,午后的阳光温暖地洒在身上,却驱不散心底那骤然翻腾起来的、混合着希冀、恐惧、痛楚与决意的惊涛骇浪。十年了,她以为自己已经足够坚强,能够平静地接受命运给予的一切。但此刻,她才明白,有些伤痕,从未真正愈合,只是被时间厚厚的尘土暂时掩埋。
她望向远方,目光似乎穿透了千山万水,落在那片早已化为巨坑、却依旧牵动着她全部心魂的故地。
三天后,一切准备就绪。林微光吻别了熟睡中的辰安和星觅(他们将在睡梦中被秘密转移至斯瓦尔巴“基石”),向李萌和陈医生郑重嘱托。然后,她换上特制的、融入最新“蚀月流光”技术的行动服,佩戴好经过埃文斯团队十年磨一剑、功能已臻化境的“织光摇篮”个人装置——它此刻不仅能提供完美的能量与生物信息屏蔽,更能在佩戴者与携带同源装置(比如行动队员的装备)之间,构建一个微型的、动态协调的“群体隐匿场”,大幅降低被发现的概率。
一支由埃文斯亲自率领的、仅有六人(包括林微光)的精锐行动小组,乘坐经过特殊伪装的飞行器,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北欧的夜幕中,朝着那片埋葬了无数秘密与可能的废墟,疾驰而去。
故地,即将重游。
而等待他们的,可能是彻底的了断,也可能是……颠覆一切的开始。
飞行器在接近“观星阁”遗址数百公里外便转为超低空静默飞行,依靠地形和先进的隐形技术规避着可能存在的监控。当那座熟悉的、却已面目全非的丘陵轮廓出现在夜视仪中时,林微光的心脏不受控制地剧烈跳动起来。
曾经高耸奇特的“观星阁”建筑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即使在黑夜中,也隐隐散发着暗淡琉璃光泽的、直径数公里的、边缘光滑到诡异的巨大碗状深坑。坑内一片死寂,没有任何生命迹象,只有冰冷的岩石和某种被高温瞬间熔化后又凝固形成的、奇异的玻璃态物质。
行动小组在距离巨坑边缘数公里外的一处隐蔽山坳降落。埃文斯迅速建立起临时指挥点,启动全方位的反侦测和屏蔽系统。林微光和其他队员则换上与环境融为一体的伪装服,携带精密的探测设备,如同夜色中的幽灵,朝着埃文斯定位的那个“结构性裂隙”坐标,悄然潜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