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生父亲。
叶承。
这个名字，连同那简单的自我介绍，如同投入深潭的巨石，在林自遥早已被各种冲击搅得波澜四起的识海中，再次掀起滔天巨浪。
荒谬、震惊、怀疑、一丝被愚弄的暴怒，还有内心深处某个角落难以抑制的、源自血脉本能的微妙悸动……种种情绪在她苍白的脸上交织变幻，最终沉淀为一片更加冰冷刺骨的戒备。
她扶着虚弱但依旧勉力站直的陆止，目光如同淬火的刀锋，死死盯住那个自称叶承、气度不凡的东方男人。
周围的混乱似乎在这一刻被按下了暂停键。钢铁救赎的巨剑猎手和星轨观测会的女法师，在叶承开口后，不约而同地保持了沉默，甚至微微后退了半步，显示出对这个突然出现的男人某种程度上的忌惮或尊重。
祭坛上，破裂容器中的林婉清依旧在发出不似人声的嘶吼，暗红能量狂涌，但此刻似乎也被叶承身上那股无形却厚重的威压暂时压制，躁动稍减。
“叶承？”林自遥的声音嘶哑，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又是一个来认亲的？今晚的‘亲戚’可真多。苏晚晴刚说完‘孩子回家’，你就来当‘父亲’了？你们这出双簧，排练得不错。”
她没有轻信。在经历了匿名信的冲击、苏晚晴那模棱两可的态度、以及此刻绝境的压迫后，任何突然出现的“亲人”，都更像是精心设计的陷阱的一部分。
叶承对她的尖锐讽刺并未动怒，那张儒雅的脸上反而露出一丝近乎苦涩的笑意，眼神中的复杂情绪更加浓郁。他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声仿佛承载着难以言说的重量。
“我知道，此刻说这些，你很难相信。换作是我，也会如此警惕。”他的声音依旧平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但有些事实，不会因为你不信，就改变其存在。”
他的目光扫过林自遥手中的黄铜罗盘——此刻罗盘在触发了祭坛古老基座后，光芒已经黯淡，静静悬浮在她手边，仿佛耗尽了力量。
“那个罗盘，是晚晴留给你的，对吗？”叶承问道，语气肯定，“‘彼岸花’的秦馆长，也是晚晴安排你去找的。这一切，都是她二十年前就布下的局。”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祭坛上濒临崩溃的林婉清，又看了看被林自遥扶着的陆止，眼中闪过一丝痛惜，但很快恢复平静。
“晚晴她……总是这样。自以为能安排好一切，自以为牺牲和算计能换来最好的结果。”叶承的语气带着一种深深的无奈和怀念，“二十年前在陕北，她也是这样。固执地要追查那个传说，固执地认为那些古老的‘禁忌’里藏着拯救世界的钥匙……甚至不惜……”
他的话语微微停顿，似乎在斟酌用词，也像是在压抑某种强烈的情绪。
“……不惜用最极端的方式，去创造‘可能性’。”
最极端的方式……创造可能性……
匿名信中“人造变量”、“活体钥匙”的字眼，再次狠狠撞击林自遥的脑海。她的手指不由自主地收紧，指甲掐入掌心，带来锐痛，强迫自己保持清醒。
“你到底想说什么？”林自遥冷冷打断他，“如果你真是苏晚晴的……同伙，或者说，真是我生物学上的父亲，那么你现在站在这里，和机械黎明、骸骨与齿轮这些人一起围堵我，又是想干什么？履行父亲的职责，把我抓去献祭，好完成你们二十年前没做完的实验？”
这话语尖锐如刀，直指核心。陆止的身体微微一颤，反手握紧了林自遥的手，无声地传递着支持，也带着深深的担忧。
叶承沉默了片刻，周围的气氛愈发凝重。钢铁救赎的猎手和星轨观测会的女法师也微微调整了姿态，似乎在等待叶承的指令或解释。
“献祭？”叶承缓缓摇头，目光重新聚焦在林自遥身上，那眼神中除了复杂，终于透出一丝清晰的、属于“父亲”的担忧与急切，“不，孩子，你误会了。我来这里，不是为了抓你去献祭。恰恰相反——”
他上前一步，身上那股厚重的威压如同潮水般向前蔓延，并非攻击，而是形成了一种无形的屏障，隐隐将林自遥、陆止与另外两个高阶强者以及周围的普通守卫隔开。
“——我是来带你离开的。”叶承一字一句地说道，语气斩钉截铁，“离开这个陷阱，离开晚晴和这些疯子们的疯狂计划！”
这话一出，不仅林自遥和陆止愣住了，连钢铁救赎的猎手和星轨观测会的女法师也明显露出了惊愕和不满的神色。
“叶先生！”机械黎明指挥官的声音通过扩音器从控制室传来，带着压抑的怒气，“请注意你的立场！‘钥匙’是‘门’计划的核心！‘零号协议’不容破坏！星轨观测会和钢铁救赎的代表也在此见证！”
“零号协议？”叶承微微侧头，看向控制室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那弧度与他儒雅的外表形成了鲜明对比，透出一股凛冽的霸气，“那是你们和晚晴定下的协议，与我何干？与我的女儿何干？”
他再次看向林自遥，语气急促而真诚：“听着，自遥。二十年前的事情非常复杂。晚晴在陕北古墓旁发现的东西，远不止‘钥匙’的线索那么简单。她接触到了关于‘门’的真相，一部分被刻意掩埋、极其危险的真相。她因此陷入了偏执，认为只有创造出能够‘适配’并‘控制’门的‘特殊存在’，才能避免预言中的灾难。而你……就是她偏执下的产物。”
他的目光扫过林自遥全身，仿佛在审视一件既让他骄傲又让他痛心疾首的作品：“她利用古墓中发现的部分‘起源物质’，结合她自身传承的特殊血脉，以及当时观测到的异常‘星图’轨迹，进行了一场禁忌的仪式……那场仪式，造就了你特殊的‘变量’灵魂和肉体。你的出生，从一开始就被打上了‘工具’的烙印。”
“但是！”叶承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你不仅仅是‘工具’！你是我的女儿！是我叶承的血脉！晚晴瞒着我做了这一切，等我发现时，为时已晚。我只能暗中布置，试图将你从这注定的命运中剥离出来。我将你送离，安排在林家，是希望你能作为一个‘普通人’平安长大，远离这些是非！”
送离？安排在林家？
林自遥的心脏狠狠一缩！所以，她从小在林家感受到的疏离和异样，不仅仅是因为养女身份？林家知道多少？林父林母在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
“可惜，我低估了‘变量’特性的不可控，也低估了晚晴的执着和其他势力的嗅觉。”叶承的脸上露出一丝疲惫和自责，“‘星陨’碎片的坠落选中你，不是偶然，很可能就是晚晴当年仪式残留的‘引子’在起作用。而你的重生，更是彻底打破了所有平衡，让你重新暴露在所有觊觎‘门’的势力眼中。”
他看向祭坛，看向林婉清，眼中闪过一丝厌恶和凝重：“晚晴现在的计划，是利用你妹妹林婉清这个‘高契合度污染容器’，强行引导和激活你体内‘钥匙’的部分特性，再结合祭坛的力量和‘双月同天’的星象，试图强行打开一扇不稳定的、危险的‘门’。她认为这是唯一能‘验证’并‘控制’门的方法，甚至可能想借此……接触到‘门’背后的某些存在，获取终极的知识或力量。”
“她疯了。”叶承的声音带着痛心，“那样的‘门’一旦打开，引来的可能不是救赎，而是彻底的毁灭！而你，作为‘钥匙’的核心部分，会在开门的过程中被彻底消耗、撕裂，甚至可能被门后的东西吞噬或同化！”
他再次上前一步，距离林自遥只有不到十米，那股厚重的威压更加清晰，带着一种血脉相连的、令人难以抗拒的亲和力与保护欲。
“自遥，跟我走。离开这里。我知道如何暂时屏蔽你身上的‘钥匙’印记，我知道安全的地方。给我时间，我会想办法彻底解决你身上的问题，让你真正自由！”叶承伸出手，眼神恳切，“不要相信晚晴，不要相信机械黎明和这些异维度猎手！他们只想利用你！”
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信息量巨大，几乎推翻了林自遥之前对自身处境的大部分认知。如果叶承所说为真，那么苏晚晴并非慈母，而是偏执的科学家和危险的计划者；她林自遥的出生是一场精心策划的禁忌实验；而眼前这个突然出现的“父亲”，才是试图拯救她的人？
陆止紧紧握着林自遥的手，他能感觉到她身体的微微颤抖和内心的激烈挣扎。他低声在她耳边说：“遥遥，别急……不管他是谁，我们都需要更多证据……”
林自遥何尝不知道。叶承的话听起来合理，但漏洞也不少。他为什么早不出现晚不出现，偏偏在这个最关键的时刻出现？他如何能轻易进入这戒备森严的零号研究所，并且让钢铁救赎和星轨观测会的人暂时沉默？他与这些势力之间，又是什么关系？
更重要的是……她真的能相信一个突然冒出来的“父亲”吗？尤其是在苏晚晴刚刚展现了那般令人不寒而栗的平静之后？
“叶先生，”林自遥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目光直视叶承，“你的故事很动听。但我有几个问题。”
“第一，如果你真是我父亲，并且一直想保护我，为什么二十年来对我不闻不问？直到今天才出现？”
“第二，你与机械黎明、星轨观测会、钢铁救赎这些组织，是什么关系？为什么他们似乎……给你面子？”
“第三，也是最关键的——”林自遥的目光变得锐利如刀，“苏晚晴现在在哪里？她带着那个罗盘离开，到底想干什么？你既然知道她的计划，又打算如何‘阻止’她？仅仅是带我离开，就能阻止一个准备了二十年、动用了如此多资源和势力的疯狂仪式吗？”
这三个问题，直指要害。
叶承脸上闪过一丝预料之中的神情，仿佛早就知道她会这么问。
“第一个问题，”他缓缓开口，“我并非不闻不问。林家……有我的眼线。你的成长，我一直关注。只是，我不能直接介入。一方面，晚晴的耳目也很灵通，过早暴露只会让她采取更极端的手段将你带走。另一方面……我也在寻找彻底解决你身上问题的方法，这需要时间，也需要机缘。你的重生，是一个巨大的变数，打乱了我原本的计划，但也带来了新的可能性。”
“第二个问题，”叶承的目光扫过另外两个高阶强者，“我代表的，并非任何一个你已知的超凡组织。我们这一脉……更古老，更隐秘，世代守护着关于这片土地、关于某些上古隐秘的传承与责任。你可以理解为……‘守墓人’，或者‘守望者’。我们与星轨观测会有过合作，与钢铁救赎有过交易，与机械黎明……理念不同，但并非完全敌对。他们暂时不动，是因为我付出了足够的‘代价’，换取了一个与你对话的‘窗口期’。但这个时间，不会太长。”
守墓人？守望者？又一个隐藏在历史阴影中的组织？
林自遥感到一阵头痛。这个世界的水，到底有多深？
“至于第三个问题……”叶承的眼神变得无比凝重，甚至带着一丝……忌惮？“晚晴带着罗盘离开，去了祭坛正下方，真正的‘门户基座’所在。那个罗盘不仅是‘钥匙’的指引，本身也是操控古老基座部分功能的‘权限令牌’。她要做的，恐怕不是简单的‘开门’……”
他的话音未落——
“轰——！！！”
一阵远比之前渡鸦引爆第七码头时更加深沉、更加恐怖、仿佛源自世界本身的震动与轰鸣，猛地从众人脚下，从祭坛正下方极深处传来！
这一次的震动，不再仅仅是物理层面的摇晃！
整个地下广场的空间都开始扭曲、拉伸、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那些构成墙壁、地板、设备的物质，仿佛变成了粘稠的液体，光影疯狂变幻，现实与虚幻的界限开始模糊！
空气中，弥漫开一股难以形容的、混合了古老尘埃、星辰气息、疯狂低语和终极虚无的恐怖气息！
祭坛上，林婉清发出了前所未有的、仿佛灵魂被撕裂的尖啸！她所在的容器彻底爆碎！暗红色的污染能量如同火山喷发般冲天而起，但却没有四散，而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牵引着，如同百川归海，疯狂涌向祭坛中心、那个通往地下的裂口！
而禁锢着陆止的容器残骸，以及周围破损的能量导管、仪器碎片，甚至一些靠得太近的倒霉守卫，都被这股骤然爆发的恐怖吸力拉扯着，朝着裂口滑去！
“门户……开始不稳定激活了！”星轨观测会的女法师失声惊呼，手中的水晶法杖爆发出璀璨星辉，试图稳定周围的空间，但效果微乎其微！
“警告！能量层级超越阈值！空间结构正在崩溃！”机械黎明指挥官的电子音也带着罕见的急促。
钢铁救赎的猎手低吼一声，将巨剑狠狠插入地面，稳住身形，面甲下的红光疯狂闪烁。
叶承脸色剧变，再也顾不上解释，对着林自遥厉声吼道：“没时间了！晚晴启动了基座的‘强制牵引’！她要强行将‘钥匙’和‘污染源’拉入门户进行强制融合！快跟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