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尼黑大学医院的走廊里,死亡的气味混着消毒水的刺鼻。卡尔·霍夫曼跪在父亲的病床前,肩膀颤抖,压抑的呜咽声像受伤的野兽。监视器上那条笔直的横线在昏暗的病房里格外刺眼,宣告着一个时代的终结。
林自遥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她的目光快速扫过整个房间——敞开的窗户、倒在地上的医护人员、床头柜上的空注射器、还有那张德语纸条。每一个细节都在讲述同一个故事:一场精心策划的谋杀。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现在不是悲伤的时候。
“卡尔,”她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站起来。”
卡尔没动。
“站起来!”林自遥提高了音量,“你父亲已经死了,但害死他的人还活着。你想让他白白死掉吗?”
这话像一记耳光,卡尔猛地抬头,眼睛里布满血丝,但那种绝望的茫然开始被另一种情绪取代——愤怒。
他缓缓站起来,走到床头柜前,拿起那张纸条。手指用力到关节发白。
“我要杀了他。”他的声音低哑,“我要亲手杀了汉斯。”
“那是之后的事。”林自遥走进病房,小心避开地上的玻璃碎片——一个水杯被打翻了,“现在我们需要做三件事:第一,保护现场;第二,收集证据;第三,在你哥哥反应过来之前,控制局面。”
她蹲下身检查昏迷的医护人员。还有呼吸,脉搏正常,应该只是被注射了镇静剂。
“他们大概半小时后会醒。”林自遥站起来,“在那之前,我们必须拿到所有能拿的证据。”
她戴上随身携带的橡胶手套——这是陆止教她的习惯,总在包里放一副手套,没想到真用上了。然后开始仔细检查病房。
窗户是突破口。林自遥探身出去,外面是三层楼的高度,但有一根排水管紧贴着墙壁。窗台上有一个模糊的鞋印,尺寸不大,像是专业攀爬者用的软底鞋。
“不是汉斯亲自来的。”她回头对卡尔说,“他雇了专业人士。”
卡尔已经恢复了些许冷静,他走到病床边,轻轻握住父亲已经冰冷的手。突然,他的动作停住了。
“父亲手里……有东西。”
林自遥立刻走过去。老霍夫曼的右手紧握着,指缝里露出一点金属光泽。卡尔小心掰开父亲的手指,一枚精致的银质怀表掉落在床单上。
这不是普通的怀表。表盖上有霍夫曼家族的纹章,但边缘处有一道细微的缝隙——是改装过的。
林自遥接过怀表,用指甲沿着缝隙轻轻一撬。表盖弹开,里面不是表盘,而是一个微型U盘,还有一张折叠得很小的纸条。
“他早有准备。”卡尔的声音哽咽,“他知道汉斯可能会……”
林自遥展开纸条。上面是颤抖的德文字迹,显然是在极度虚弱的状态下写的:
“卡尔,如果我死了,一定是汉斯干的。他和‘黑森林’合作,想要整个集团。U盘里有证据,密码是你母亲的生日。小心,他们不只想要钱。——爱你的父亲”
字迹到这里就断了,最后几个字母几乎难以辨认。
林自遥把U盘小心收好,然后开始处理现场。她让卡尔帮忙,把医护人员移到病房外的走廊——这样他们醒来时不会第一眼就看到老霍夫曼的尸体,避免过度惊吓。
“接下来怎么办?”卡尔问,“报警吗?”
“报警,但不是现在。”林自遥看了眼时间,“我们需要先复制U盘里的内容,然后找个安全的地方。汉斯既然敢在医院动手,说明他在警方也可能有人。直接报警太冒险。”
她走到窗边,仔细观察外面的环境。医院的停车场有几个摄像头,但其中一个正对窗户的摄像头,镜头被巧妙地用口香糖挡住了。
“专业手法。”林自遥评价,“你哥哥这次下了血本。”
卡尔握紧拳头:“我现在就去找他——”
“然后呢?打他一顿?杀了他?”林自遥转身,眼神锐利,“那正好落入他的圈套。谋杀父亲,又杀了哥哥,你就是完美的替罪羊。到时候霍夫曼集团顺理成章落入元老们手中,而元老里,说不定早就有人被你哥哥收买了。”
这话点醒了卡尔。他颓然靠在墙上:“那你说怎么办?”
林自遥正要开口,病房外突然传来脚步声。不止一个人。
她和卡尔对视一眼,迅速躲进病房的卫生间。门刚关上,病房的门就被推开了。
“……确认死亡了吗?”一个男人的声音,德语带着巴伐利亚口音。
“心跳停止超过十分钟了。”另一个声音回答,“注射的是氯化钾,剂量足以致死。医护人员中了镇静剂,半小时内醒不来。”
“清理现场。把注射器和纸条带走,窗户上的痕迹处理干净。做成自然死亡的样子。”
“明白。”
林自遥透过门缝往外看。两个穿着医院保洁制服的男人正在忙碌,但他们的动作干净利落,显然是专业人士假扮的。其中一个人收起注射器和纸条,另一个人开始擦拭窗台。
“汉斯的人。”卡尔在她耳边低声说,气息喷在她耳廓上,“左边那个我见过,是汉斯的私人保镖。”
“正好。”林自遥拿出手机,调到静音模式,开始录像。
五分钟后,两个“保洁”处理完现场,迅速离开。走之前,他们还把昏迷的医护人员重新挪回病房内,造成一种“医护人员突然昏倒,没能及时抢救病人”的假象。
等脚步声完全消失,林自遥和卡尔才从卫生间出来。
“现在报警。”林自遥说,“就按他们设计的剧本——你来看望父亲,发现医护人员昏倒,父亲已经去世。记住,不要提注射器,不要提纸条,不要提任何谋杀的证据。”
卡尔不解:“为什么?我们有录像——”
“录像是我们最后的底牌。”林自遥收起手机,“现在亮出来,汉斯会否认,会说视频是伪造的。我们要等,等到合适的时机,一击致命。”
她顿了顿,看着卡尔:“现在最重要的是,你要表现出一个刚刚失去父亲的儿子的正常反应——悲伤,震惊,无助。让汉斯放松警惕,让他以为自己赢了。”
卡尔深深看了她一眼:“林小姐,你让我想起一个人。”
“谁?”
“我母亲。”卡尔的声音很轻,“她去世前也对我说过类似的话——‘卡尔,有时候示弱,是为了更好地反击’。”
他走到父亲床前,最后一次抚摸父亲的脸颊,然后按下呼叫铃。
三分钟后,整层楼响起了警报声。
慕尼黑警察局的审讯室里,气氛凝重。
林自遥作为现场目击者和外国公民,被要求配合调查。负责询问的是一名中年女警官,名叫施罗德,表情严肃,公事公办。
“林小姐,您能再描述一遍当时的情况吗?”
“我和卡尔·霍夫曼先生一起从超级计算中心返回医院。”林自遥用流利的德语回答,“大概晚上九点二十分到达。我们走进病房时,发现两名医护人员倒在地上,老霍夫曼先生躺在床上,已经没有了呼吸。”
“你们当时做了什么?”
“卡尔先生立刻按了呼叫铃,我检查了医护人员的生命体征——他们还活着,只是昏迷。然后医生和保安就来了。”
施罗德警官翻看着笔录:“根据医护人员的说法,他们在晚上九点左右例行查房,之后就不记得了。血液检测显示他们体内有镇静剂成分。您对此有什么解释吗?”
“我没有解释。”林自遥平静地说,“我只是陈述事实。”
“您和老霍夫曼先生是什么关系?”
“商业合作伙伴。我们正在洽谈山东新能源项目的合作。”
“卡尔·霍夫曼先生呢?您和他是什么关系?”
“同样是商业伙伴。”林自遥顿了顿,“以及,朋友。”
施罗德警官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合上笔录本:“林小姐,有件事我需要提醒您。霍夫曼家族在巴伐利亚有很深的影响力,而您是一个外国人。有些事情,可能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
这话里有话。
林自遥抬眼:“警官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施罗德压低声音,“如果您知道什么,最好现在就说出来。否则,等事情变得复杂,您可能想走都走不了。”
这时,审讯室的门被推开。一个穿着高级警监制服的男人走进来,五十多岁,头发灰白,表情威严。
“施罗德警官,询问结束。”他命令道,“林小姐可以离开了。”
施罗德愣了一下:“但是警监,调查还没——”
“我说,结束。”警监的语气不容置疑,“霍夫曼先生的死亡已经确认为自然原因,心源性猝死。医护人员的昏迷是因为工作疲劳导致的突发性晕厥。案件已经结案。”
林自遥心中冷笑。好快的速度,好干净的处理。
她站起来,对施罗德警官点点头,然后跟着警监走出审讯室。
走廊里,卡尔正在等她,身边站着一个穿西装的中年律师。
“林小姐,这位是穆勒律师,我们家族的法律顾问。”卡尔介绍,“警监先生,感谢您的理解。”
警监表情严肃:“卡尔,节哀顺变。你父亲的去世是霍夫曼家族的巨大损失,也是整个巴伐利亚的损失。葬礼的事需要帮忙的话,尽管开口。”
“谢谢。”卡尔的声音很平静,但林自遥听出了其中的压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