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长的沉默。
“协议条款我看过了,很公平。”卡尔终于说,“但皇冠酒店……贝伦街23号对面,那里有什么特别吗?”
“可能有一窝老鼠。”林自遥说,“我想看看,当灯光打过去的时候,老鼠会往哪里跑。”
卡尔深吸一口气:“好。我同意。但安保必须由我来安排。霍夫曼家族在柏林还是有些影响力的。”
“那就麻烦你了。”林自遥说,“另外,签约仪式的嘉宾名单,我希望包括柏林政界、商界、还有学术界的重要人物。人越多越好。”
“你是想把水搅浑?”
“浑水才能摸鱼。”林自遥微笑,“而且,在大庭广众之下,那些躲在暗处的家伙才会束手束脚。”
挂了电话,林自遥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她感到前所未有的疲惫,但大脑却异常清醒,像一台过度运转的机器,停不下来。
陆止走过来,递给她一杯温水:“查到一些东西。柏林确实有位施密特博士,全名埃里希·施密特,六十八岁,柏林工业大学荣誉教授,神经科学专家。但三年前因为健康原因退休,之后就很少公开露面。”
“住址呢?”
“就在第七区,但不在贝伦街,在另一条街。”陆止顿了顿,“不过有趣的是,施密特教授退休前最后带的一个博士生,就是施耐德。”
林自遥睁开眼睛:“师生关系?”
“不止。”陆止调出一份学术论文,“施耐德博士论文的指导教授就是施密特。而且,他们合作发表过七篇关于神经接口和脑机融合的论文。在学术界,他们是知名的师徒搭档。”
“直到三年前施密特退休,施耐德加入了陆枭的网络。”林自遥接上,“现在施密特是隐居,还是也被卷入了?”
“无法确定。但他的健康状况确实很差,医院记录显示他患有晚期帕金森病,需要全天候护理。”陆止说,“如果他还和施耐德有联系,可能不是自愿的。”
林自遥思考片刻:“如果是这样,施密特可能是突破口。他知道施耐德的研究,知道陆枭网络的技术秘密,但因为疾病无法逃离。如果我们能接触到他……”
“太危险了。如果施密特真的被监控,我们去接触就是自投罗网。”
“那就用官方渠道。”林自遥说,“让施罗德警官以调查案件的名义,去拜访施密特教授。警方询问,合情合理。”
陆止点头:“这个可以。我现在就联系施罗德。”
他走到一旁打电话。林自遥继续修改新闻稿,同时开始规划签约仪式的每一个细节——宾客动线、媒体位置、安保布控、应急预案……
凌晨五点半,陆止打完电话回来:“施罗德同意了,她上午十点会去拜访施密特教授。但她提醒我们,如果施密特真的和案件有关,这次拜访可能会打草惊蛇。”
“蛇已经惊了。”林自遥说,“现在的问题是,蛇会往哪个方向跑。”
她保存所有文件,终于站起身,活动僵硬的肩膀。窗外的天空开始泛白,柏林的又一个清晨即将到来。
陆止走到她身边,轻轻搂住她的肩膀:“去睡一会儿吧。离上午九点还有三个小时。”
林自遥靠在他怀里,感受着那份难得的温暖和安全。但她知道,这种安全是暂时的。风暴即将来临,而她正站在风暴的中心。
“陆止,”她轻声说,“如果我这次赌输了……”
“不会输。”陆止打断她,“我不会让你输。”
林自遥抬头看他。晨光透过窗户,在他脸上投下柔和的轮廓。这个两世都爱着她的男人,此刻眼神坚定得如同誓言。
她笑了,那笑容里有疲惫,也有力量:“好。那我们就一起赢。”
早上八点,林自遥被手机震动吵醒。她只睡了不到两小时,但精神已经恢复了大半。
是卡尔发来的消息:“协议已签署,电子版已发你邮箱。新闻稿九点准时发布。皇冠酒店已经预订,后天下午两点,顶层宴会厅。嘉宾名单初稿发你了,你看看还需要加谁。”
林自遥快速浏览邮件。卡尔办事效率很高,协议条款完全按照她的要求,甚至在某些细节上做出了让步。嘉宾名单包括柏林市长、多位联邦议员、德国主要能源公司的CEO、还有十几家主流媒体的记者。
这是一个完美的舞台。聚光灯已经就位,只等演员登场。
她回复卡尔:“名单很好。另外,我需要你在签约仪式上做一个简短的演讲,主题是‘新能源与德国工业的未来’。重点是强调霍夫曼集团与‘遥遥领先’资本合作的战略意义。”
卡尔很快回复:“明白。演讲稿我会在中午前发给你过目。”
上午九点整,新闻稿准时发布。德国各大财经媒体的头条几乎同时更新:
“中德能源合作里程碑:霍夫曼集团与中国‘遥遥领先’资本签署百亿欧元战略协议”
“卡尔·霍夫曼:新能源是未来,我们选择与中国创新者同行”
“柏林将成中欧新能源技术合作枢纽,签约仪式后天举行”
新闻迅速发酵,社交媒体上讨论热烈。有人赞扬这次合作的前瞻性,有人质疑技术转让的安全性,还有人把话题引到了近期霍夫曼家族的动荡上。
林自遥浏览着评论,嘴角露出一丝冷笑。舆论已经掀起,水已经搅浑,现在就看鱼什么时候上钩了。
十点十五分,施罗德警官发来消息:“已拜访施密特教授。他在家,但有专业护理人员陪同。教授意识清醒但语言表达困难,基本无法沟通。护理人员说教授近期状况恶化,已经很少见客。”
林自遥回复:“护理人员情况如何?”
施罗德:“一男一女,都很专业。男的叫托马斯,女的叫安娜。我查了他们的资质,都是正规护理公司派遣的。但有趣的是,那家护理公司的老板,曾经在施耐德实验室担任过行政主管。”
线索连起来了。
施密特教授确实被监控着,但方式很隐蔽——通过合法的护理服务,安排自己人全天候看守。这样一来,即使警方调查,也很难找到破绽。
林自遥思考片刻,给施罗德发了新的指示:“继续监视,但不要打草惊蛇。重点观察护理人员的换班规律、采购习惯、还有访客记录。”
十一点,林自遥收到夜枭的加密信息:
“检测到异常网络活动。新闻发布后半小时内,有十二个不同IP地址访问了霍夫曼集团和‘遥遥领先’资本的官网服务器,尝试渗透未果。其中三个IP追溯到柏林,两个在第七区,一个在贝伦街附近。”
鱼开始试探了。
林自遥回复:“能反向追踪吗?”
夜枭:“正在尝试,但对方用了多层跳板,需要时间。另外,检测到贝伦街23号在过去两小时内的电力消耗增加了30%,但热成像扫描显示建筑内人员数量没有明显变化。”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夜枭回答,“要么他们在使用大功率设备,要么建筑里有隐藏空间,热成像扫描不到。”
林自遥看着这条消息,心跳微微加速。贝伦街23号果然不简单。
下午一点,她接到了今天的第一个意外来电——来自周明轩的律师。
“林小姐,我是周明轩先生的代理律师汉斯·迈尔。”电话那头的男人声音沉稳专业,“我的当事人希望与您进行一次对话。”
林自遥挑眉:“周明轩?他不是在拘留所吗?”
“是的,但根据德国法律,在审判前他有权与外界进行有限的通讯。”迈尔律师说,“他有些信息想告诉您,关于陆枭网络,关于新能源布局,还有……关于您个人的安全。”
“他想要什么?”
“他希望达成一项交易。”律师说,“他提供情报,您帮他争取减刑。”
林自遥沉默了几秒:“我怎么能相信他提供的情报是真的?”
“所以需要您亲自来判断。”律师说,“如果您同意,明天上午十点,我可以安排一次视频通话。地点在柏林警察局的指定通讯室,全程会有警方监控,确保安全。”
“我需要考虑。”
“林小姐,我的当事人让我转告您一句话。”律师顿了顿,“他说:‘柏林第七区,数字7不是位置,是时间。’”
电话挂了。
林自遥放下手机,眉头紧锁。数字7不是位置,是时间?什么意思?
她调出日历,计算日期。今天6号,后天8号签约仪式。7号……就是明天。
明天上午十点,周明轩要和她通话。明天下午……还有什么?
她突然想起夜枭之前提到的数据:施耐德实验室在事发前删除了大量文件,上传到云端。上传完成的时间,正好是七天前。
七天。
从老霍夫曼死亡到今天,正好七天。
从汉斯被捕到今天,也接近七天。
数字7,是一个周期。
林自遥感到一阵寒意。如果数字7代表的是一个时间周期,那么“第七区”可能不是指地理位置,而是指“第七天”这个时间点。
而明天,就是第七天。
她立刻给夜枭发消息:“查一下陆枭网络过去的行动记录,有没有以七天为周期的规律?”
十分钟后,夜枭回复:“找到了。在过去三年里,陆枭网络在欧洲的十二次重大行动,有九次遵循七天周期。从情报收集到准备到执行,正好七天。剩下三次是十四天或二十一天,都是七的倍数。”
林自遥握紧手机。所以后天下午两点的签约仪式,正好落在下一个七天周期的起始点。
陆枭网络一定会采取行动。而周明轩知道内情,想用这个信息换取减刑。
她需要那场对话。
但同时,她也知道,那可能是一个陷阱。
窗外的阳光正好,柏林街头车水马龙,一切看起来平静如常。
但林自遥知道,风暴正在地平线上聚集。
而这场风暴的中心,就是后天下午两点,贝伦街皇冠酒店,顶层宴会厅。
她走到窗前,看着这座古老而现代的城市。
“来吧。”她轻声说,“让我看看,你们到底准备了什么。”
就在这时,她的手机又响了。这次是个完全陌生的号码,柏林本地。
接通后,一个经过变声器处理的电子音传来:
“林小姐,游戏第二阶段即将开始。您准备好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