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伊甸”。
林自遥站在跑道上，仰望着那座高塔。塔身通体银白，在夜色中泛着冷光，顶端射出的蓝色光束刺破云层，仿佛在向宇宙发送某种信号。塔周围是环形的建筑群，风格极简而未来主义，像某种外星文明的遗迹。
空气很冷，带着高海拔地区特有的稀薄感。她判断这里应该在海拔三千米以上，可能是阿尔卑斯山脉的某个隐秘山谷。
“请。”那个自称41号楚天阔分身的男人做了个手势，指向最近的一座建筑。
林自遥和陆止交换了一个眼神。四个武装警卫跟在身后，枪口虽然下垂，但手指搭在扳机护圈上，随时可以开火。
他们跟着41号走进建筑。内部是纯白色的走廊，灯光柔和但无处不在，没有阴影。墙壁是某种复合材料，触感温暖，像是活体的皮肤。走廊两侧没有任何标识，也没有门——至少看不到明显的门。
走了大约五分钟，前方出现一个圆形大厅。大厅中央有个悬浮的平台，平台上放着三把椅子。椅子设计得很有未来感，线条流畅，材质半透明。
“请坐。”41号说，“楚教授很快就到。”
林自遥没有立刻坐下。她环顾大厅。圆形墙壁上有十几个显示屏，每个屏幕都显示着不同的画面：上海沈家老宅的废墟正在被消防车包围、柏林夏里特医院警察在疏散病人、黄浦江底实验室水警船只在周围巡逻、还有……
还有沈煜。
画面上的沈煜躺在一个类似现在这个大厅的医疗舱里，身上连接着更多的管线。他的眼睛是睁开的，但眼神空洞，像被抽走了灵魂。屏幕下方的数据流飞快滚动：神经整合度94%……意识同步率87%……‘钥匙’活性化程度79%……
“你们对他做了什么？”林自遥的声音很冷。
“必要的调整。”41号平静地说，“沈煜先生体内的‘钥匙’是旧版本，有陆枭留下的后门和限制。楚教授在升级它，让他能更好地融入新系统。”
“融入？还是被吞噬？”
41号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有种非人的平静：“有区别吗？个体意识本来就是暂时的、局限的存在。融入更大的整体，是进化，不是消亡。”
典型的楚天阔式诡辩。林自遥不再说话，她坐下，陆止坐在她旁边。
第三把椅子空着。
几分钟后，大厅的灯光暗了一度。墙壁上的所有屏幕同时切换，显示同一个画面：一个巨大的意识网络图，中心节点标注着“楚教授-主意识”，周围辐射出数百个连接点，每个点都有编号和状态指示。
大部分点是绿色正常，少数几个黄色延迟，还有两个红色异常。
林自遥注意到那两个红点：编号3和编号41。
3号是她在上海实验室看到的那个出现自我认知混乱的分裂体。41号……就是眼前这个。
看来她设置的0.1秒同步延迟开始生效了。
“有趣。”
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不是扬声器，是墙壁本身在发声——某种骨传导技术。
圆形大厅的墙壁开始变化。原本光滑的表面浮现出复杂的神经回路图案，蓝光沿着回路流动，最终汇聚到一点：空着的第三把椅子。
椅子上凭空出现了一个人。
不是“出现”，是慢慢“显形”——从透明到半透明，再到实体。全息投影？还是更高级的传输技术？
那人看起来六十岁左右，头发花白但整齐，穿着简单的灰色中山装，戴着一副老式圆框眼镜。相貌和楚天阔的照片一样，但更……生动。眼睛里有生命的光，不是分裂体那种平静到死寂的眼神。
“楚教授。”41号恭敬地鞠躬。
楚天阔——这次应该是主意识了——点点头，目光落在林自遥和陆止身上。
“林小姐，陆先生。”他微笑，那笑容温和得像大学里的老教授，“欢迎来到新伊甸。抱歉用这种方式请你们来，但时间紧迫，不得不如此。”
“沈煜在哪里？”林自遥直接问。
“安全的地方。”楚天阔说，“在进行最后的准备。不用担心，他很……配合。”
配合？林自遥不信。沈煜会配合才有鬼。
“你想要什么？”陆止开口，声音冷静，“如果只是要我们当容器，直接动手就行，何必演戏？”
楚天阔笑了：“陆先生爽快。但你们误会了。我不是陆枭那种粗暴的实验者。我邀请你们，是真的希望你们加入——自愿地加入。”
他站起来，走到大厅中央。墙壁上的神经回路图案随着他的脚步亮起，像是在响应他的存在。
“人类文明面临转折点。”楚天阔说，声音在大厅里回荡，“肉体是牢笼，时间是刽子手。我们生来就被判了死刑——七八十年，最多一百年，然后一切归零。知识、经验、记忆、人格……全部消失。这是最大的浪费。”
他挥手，墙壁上的画面切换。显示人类历史上的伟大人物：科学家、艺术家、哲学家、领袖。然后画面变成他们的墓碑，变成被遗忘的着作，变成博物馆里的灰尘。
“牛顿发现了万有引力，然后死了。爱因斯坦提出了相对论，然后死了。如果他们能活到现在，能继续思考，人类文明会进步多少？如果所有伟人的智慧都能积累、传承，而不是一代代重复发明轮子……”
“所以你要永生。”林自遥说，“这没什么新鲜的。每个皇帝都想长生不老。”
“不，不是个人的永生。”楚天阔转身看着她，“是意识的永生。是整个文明的意识化。想象一下，如果每个人类在死亡前，都能把意识上传到共享网络，在那里继续思考、创造、交流。没有肉体的限制，没有资源的争夺，只有纯粹的思想碰撞。”
他的眼睛发亮：“那将是真正的乌托邦。而‘方舟’，就是这个乌托邦的雏形。”
“那为什么需要容器？”陆止问，“如果意识可以活在网络里，为什么要占据别人的身体？”
楚天阔的表情黯淡了一瞬：“因为现实世界还在。资源还在，权力还在，那些不理解、不认同的人还在。要建立乌托邦，需要现实世界的基础。需要有人管理，有人执行，有人……说服。”
“所以你需要沈家的资源，需要欧洲的人脉，需要一个个容器来在现实世界活动。”林自遥明白了，“网络里的意识乌托邦是最终目标，但在那之前，你需要现实世界的控制权。”
“聪明。”楚天阔赞赏地点头，“所以我需要你们。林小姐，你的商业头脑和影响力，可以帮助我掌控经济。陆先生，你的家族背景和人脉，可以帮我打通政界。而沈煜……他是技术的核心。”
他走近几步：“自愿加入，你们会拥有永生的意识，和在现实世界的权力。反抗的话……”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林自遥沉默了几秒。然后她问：“如果沈煜不配合呢？”
“他会配合的。”楚天阔微笑，“我有他的母亲。”
画面切换。显示出一个医疗舱，沈清辞躺在里面，昏迷状态。她在一个完全陌生的环境——不是医院，不是沈家，是一个纯白色的房间，墙壁上有神经回路图案。
“沈教授累了，需要休息。”楚天阔说，“等她醒来，会理解我们的愿景。毕竟，她也是科学家，应该能理解进化的重要性。”
用母亲威胁儿子。很低级，但有效。
林自遥看向陆止。陆止的眼神在说：他在拖延时间。
是的，楚天阔在拖延。为什么？等沈煜的整合完成？还是在等其他什么？
她突然注意到，墙壁上意识网络图中的两个红点——3号和41号——开始闪烁。从红色变成橙色，又变回红色。状态在异常和正常之间摇摆。
她的0.1秒延迟设置开始产生连锁效应了。
“楚教授，”41号突然开口，声音有些异常，“我的同步率在下降。从99.7%降到96.3%，还在持续下降。”
楚天阔皱眉：“检查你的神经接口。”
“检查过了，硬件正常。可能是软件冲突，或者……”41号看向林自遥，“或者被外部干扰了。”
所有人的目光集中在林自遥身上。
“我？”林自遥一脸无辜，“我被你们绑了一路，能做什么？”
楚天阔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笑了：“不重要。即使有干扰，也在控制范围内。主系统可以强制重新同步。”
他打了个响指。墙壁上的神经回路突然发出强烈的蓝光。41号身体一震，眼睛瞬间变成乳白色，几秒后恢复。
同步率显示：99.9%。
“看到了吗？”楚天阔说，“绝对控制。这就是‘钥匙’升级后的能力。等沈煜完全整合，所有分裂体都将实现100%同步，零延迟。”
林自遥心里一沉。她的干扰只能拖延，不能解决根本问题。
“现在，”楚天阔回到座位，“做出选择。加入，或者成为实验品。”
大厅里安静下来。只有墙壁上神经回路流动的微弱嗡嗡声。
陆止突然站起来。
四个警卫立刻举枪瞄准。
“陆先生？”楚天阔挑眉。
“我有个问题。”陆止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谈判桌上，“你说你邀请我们加入。以什么身份？下属？合作伙伴？还是……容器？”
“初期是合作伙伴。”楚天阔说，“等你们理解并认同我们的愿景后，可以进行意识融合，成为‘我们’的一部分。”
“那婚姻关系呢？”陆止问了个出乎意料的问题。
楚天阔愣了一下：“什么？”
“我和林自遥是未婚夫妻。”陆止说，手自然地搭在林自遥肩上，“如果我们加入，这个关系怎么算？两个独立的意识？还是合并成一个？”
林自遥差点笑出来。陆止在胡扯什么？但她配合地低下头，做出羞涩的表情。
楚天阔显然没料到这个问题。他沉默了几秒，才说：“意识融合后，人际关系会重新定义。肉体的关系不再重要。”
“但我们现在还是肉体。”陆止坚持，“而且我们很重视这段关系。如果你要我们真心加入，至少得尊重这点。”
他在拖延。但为什么？
林自遥突然明白了。陆止在给她制造机会——观察大厅，寻找弱点，或者……等待什么。
她悄悄移动视线。大厅是圆形的，唯一的出口是他们进来的走廊。墙壁上的显示屏有十几个，但控制台在哪里？楚天阔是怎么控制这一切的？
她的目光落在楚天阔的椅子上。那把椅子下方有微弱的光，连接着地面的神经回路图案。椅子是控制节点？
“尊重……”楚天阔沉吟，“可以。你们可以保持伴侣关系，甚至在意识融合后，可以请求分配相邻的存储区块和容器。这够尊重吗？”
“还有婚礼。”陆止说，“我们还没办婚礼。如果加入你们，能办个婚礼吗？毕竟是一生——或者说，永生——只有一次的大事。”
这回连警卫的表情都古怪了。这是在生死关头讨论婚礼？
楚天阔的表情第一次出现了裂痕。那是一种“这人到底在搞什么”的困惑。
“陆先生，我们现在讨论的是人类文明的未来，你却在说婚礼？”
“文明的未来也包括个体的幸福，不是吗？”陆止理直气壮，“如果你的乌托邦连个婚礼都不能办，算什么乌托邦？”
林自遥差点没憋住笑。她低下头，肩膀微微颤抖，在楚天阔看来像是在感动，实际上是在忍笑。
楚天阔深吸一口气，像是在控制情绪：“好，可以办婚礼。在新伊甸办，所有分裂体都参加。满意了吗？”
“还有婚纱。”陆止得寸进尺，“要定制款。戒指要十克拉以上。蜜月要去马尔代夫——哦，等等，那时候还有马尔代夫吗？不会被海水淹了吧？”
“陆止。”楚天阔的声音冷了，“你在浪费我的时间。”
“我在确认你的诚意。”陆止也收起笑容，“如果你连这点要求都不能满足，我怎么相信你会尊重我们的意识自主权？”
大厅里的气氛紧张起来。
墙壁上的一个屏幕突然闪烁。显示的是柏林画面，但画面不稳定，有雪花。
“教、教授……”41号的声音又出现了异常，“柏林节点……通讯不稳定……”
“检查连接。”
“检查了……正常……但……”41号的身体开始轻微抽搐，“我感觉……奇怪……像是……有人在和我说话……但不是你……”
楚天阔猛地站起来：“强制同步！最高级别！”
蓝光再次爆发。这次更强烈，林自遥感到头皮发麻，像是有什么电磁脉冲扫过。
41号安静下来。但墙壁上，更多的点开始变黄。
3号，7号，12号，19号……
“怎么回事？”楚天阔冲到墙边，手指在空气中操作——没有实体控制台，他用的是手势控制。
空中浮现出全息界面。数据流飞快滚动。
“同步延迟……0.1秒……所有分裂体……”楚天阔猛地转头看向林自遥，“你做了什么？”
林自遥无辜地摊手：“我什么也没做。不是你们的技术不稳定吗？”
“0.1秒……”楚天阔盯着她，“上海实验室……你动了控制台。”
他明白了。
“只是调整了一下参数。”林自遥承认了，反正瞒不住，“让你们的意识网络更……民主一点。毕竟，绝对的控制会导致绝对的腐败，对吧？”
楚天阔的表情扭曲了。他按下一个全息按钮。
大厅的地面突然变化。地板向两侧滑开，露出下方的结构——不是下一层，是一个巨大的、深不见底的空间。空间中央有一根光柱，从地下深处射上来，直达天花板。
光柱里，有东西在悬浮。
一个人影。
沈煜。
他悬浮在光柱中央，双眼紧闭，身体被柔和的光包裹。无数光丝从他体内延伸出来，连接到周围的墙壁——不，是连接到整个新伊甸的神经回路网络。
“‘钥匙’的最终形态。”楚天阔说，声音里带着狂热，“他已经整合了87%。再给我十二小时，他就会完全成为系统的核心。到时候，你那点小干扰，一个念头就能抹平。”
林自遥看着光柱里的沈煜。他的表情很平静，像是在熟睡。但仔细看，他的眼皮在轻微颤动，手指偶尔会抽搐一下。
他在反抗。即使在87%整合度下，他还在反抗。
“现在，”楚天阔说，“给你们最后一次机会。解除干扰，自愿加入。或者……”
他挥手。光柱的亮度增强。沈煜的身体颤抖起来，脸上露出痛苦的表情。
“或者我当着他的面，折磨他的母亲，让他自愿放弃抵抗。”
画面切换。沈清辞的医疗舱里，伸出了几根机械臂，针头对准她的头部。
林自遥握紧拳头。她看向陆止。
陆止也在看她。眼神在说：再拖一下。
可是怎么拖？楚天阔已经失去耐心了。
就在此时，大厅里响起了第三个声音。
不是从扬声器，不是从墙壁。
是从……41号体内发出的。
但声音不是41号的，也不是楚天阔的。
是沈煜的声音。
“妈……”
41号的嘴在动，但发出的却是沈煜的声音，断断续续，像是信号不良的广播：“别……听他的……我在……反抗……钥匙……有后门……陆枭的……”
楚天阔脸色大变：“强制静默！”
蓝光第三次爆发。41号的身体僵直，声音中断。
但已经晚了。
林自遥听到了关键词：钥匙有后门。陆枭的后门。
陆枭果然留了一手。这个疯子，连自己的合作伙伴都防着。
“看来沈煜比你想的坚强。”林自遥对楚天阔说，“87%整合度，还能通过分裂体传话。你的技术，好像没那么可靠。”
楚天阔的表情阴沉下来。他不再说话，直接操作全息界面。
地面开始震动。光柱里的沈煜发出低低的呻吟，身体蜷缩起来。
沈清辞医疗舱里的机械臂开始移动，针头离她的太阳穴只有几厘米。
“住手！”林自遥喊道。
“解除干扰。”楚天阔冷冷地说。
林自遥咬牙。她看向陆止。陆止微微点头。
他们需要时间。沈煜在反抗，钥匙有后门。只要再拖一会儿……
“好。”林自遥说，“我解除干扰。但你要先放了沈教授。”
“你没有讨价还价的资格。”
“那你就得不到完整的我。”林自遥站起来，直视楚天阔，“你可以强迫我的肉体，但意识呢？如果我拼死抵抗，让你的融合失败呢？一个不稳定的容器，你要来有什么用？”
楚天阔盯着她。几秒后，他挥手。医疗舱里的机械臂缩了回去。
“现在，解除干扰。”
林自遥走到墙边。她记得在上海实验室看到的界面布局。她伸出手，在空中模拟操作——她猜楚天阔的系统界面是统一的。
果然，空中浮现出控制界面。需要密码。
她输入之前用过的密码：nsess.fragntation.stability
系统提示：密码正确。权限级别：临时管理员（剩余时间：4分32秒）
时间不多了。
林自遥快速操作。她找到了同步延迟设置，把0.1秒调回0秒。
“完成了。”她说。
楚天阔检查数据。分裂体的同步延迟开始减少，黄点一个个变绿。
“很好。”他满意地点头，“现在，轮到你们了。”
他按下一个按钮。大厅的墙壁伸出机械臂，末端是注射器。
“这是神经耦合剂。”楚天阔说，“会让你们更容易接受意识融合。放心，不痛苦，就像睡一觉。”
警卫举枪逼近。陆止把林自遥护在身后。
“楚教授，”陆止说，“在注射之前，我还有个问题。”
“没有更多问题了。”楚天阔不耐烦地说。
“最后一个。”陆止坚持，“很重要的问题。”
楚天阔深吸一口气：“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