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家老宅的宴会厅,像一座时光停滞的博物馆。
林自遥踏入大厅的瞬间,就被眼前景象攫住了呼吸。这里完全不像她想象中那种高科技控制中心——没有闪烁的屏幕,没有复杂的设备,甚至没有电。有的只是烛光。
数百支白色蜡烛在枝形烛台上燃烧,火光在挑高七米的穹顶下摇曳,将墙壁上哥特式浮雕的影子拉长、扭曲。长条餐桌上铺着浆洗得笔挺的亚麻桌布,银质餐具在烛光下泛着冷光。食物已经上桌:烤鹿肉、黑森林火腿、腌鲱鱼、各种奶酪和面包篮——典型的巴伐利亚传统晚宴。
但用餐的人,让这一切变得诡异。
大约五十人坐在餐桌两侧,男女老少都有,穿着从二十世纪初到现代的各式服装。有些是巴伐利亚传统服饰,有些是四十年代的西装和裙装,有些干脆穿着白大褂。他们都在安静地用餐,刀叉碰撞瓷盘的声音清脆而有规律,像某种仪式。
最诡异的是他们的眼睛。
每个人的瞳孔,都在烛光中泛着微弱的乳白色光晕。
“分裂体。”陆止低声说,“全都是。”
沈清辞站在林自遥身边,环视大厅:“不止。他们的年龄……看那个穿白大褂的女人,至少六十岁。但楚天阔的克隆体项目最多三十年,不可能有六十岁的分裂体。”
她的话提醒了林自遥。仔细看,这些人的年龄跨度确实很大——从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到白发苍苍的老人。如果都是楚天阔的意识分裂体,那意味着……
“他占据的不只是自己的克隆体。”沈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他们后面,眼神扫过餐桌,“还有其他人。自愿的,或者被强迫的。”
“自愿?”林自遥皱眉。
“永生对某些人有致命吸引力。”沈煜走向餐桌,在一个空位前停下。那位置前摆着餐具,但椅子是空的,像是专门为他留的。
餐桌上的人都停下了动作。五十双乳白色的眼睛,齐齐转向他们。
没有敌意,没有攻击性,只有一种……平静的注视。像在看新加入的客人。
“坐吧。”一个声音说。
不是从某个人嘴里发出,是所有人——五十张嘴同时开合,发出完全同步的声音。那声音叠加在一起,在空旷大厅里产生诡异的混响:
“晚餐要凉了。”
林自遥感到后背发凉。这种集体同步,比任何武器都可怕——它展示的是意识的绝对控制。
沈煜拉开椅子,坐下。他动作自然,像回了自己家。
“沈煜?”沈清辞担忧地唤道。
“没事。”沈煜拿起餐巾铺在膝上,“既然主人邀请,就吃个饭。正好,我有些问题想问。”
他也看向餐桌上的众人:“比如,你们中谁记得1985年11月7日晚上,上海沈家老宅那场火灾?”
问题一出,大厅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烛火跳动了一下。
五十个分裂体,表情第一次出现了差异。有些人眼神茫然,有些人皱眉思索,有几个人——坐在主位附近的几个老人——表情明显变了。
其中一位穿深色西装、白发梳得一丝不苟的老绅士,缓缓放下刀叉。他的眼睛比其他人的更白,像蒙了一层奶膜。
“那晚……很热。”老绅士开口,这次是单独的声音,沙哑但清晰,“上海很少有那么热的十一月。沈清辞——我是说老沈清辞,你的母亲——她刚从欧洲回来,带了很多书和笔记。”
沈清辞猛地抓住桌沿:“你……认识我母亲?”
“我们都认识。”另一个分裂体说,这次是个穿旗袍的中年女人,“她是楚教授最欣赏的学生。聪明,漂亮,有理想。可惜……”
“可惜她发现了不该发现的东西。”第三个分裂体接话,是个年轻些的男人,穿着七十年代风格的花衬衫,“楚教授和沈家的交易。用沈家的资金做意识实验,用沈家的人做……样本。”
餐桌上的其他人开始陆续说话,像接力一样,拼凑着那个夜晚:
“沈太太——沈建国的第二任妻子,林婉清的母亲——她害怕了。如果老沈清辞把交易公开,沈家会身败名裂,她的荣华富贵就完了。”
“所以她找了楚天阔,说要‘处理掉’麻烦。”
“楚教授一开始不同意。他说老沈清辞是最有天赋的学生,杀了太可惜。”
“但沈太太威胁他,说如果不帮忙,就切断所有资金,向官方举报他的非法实验。”
“那天晚上,沈太太在老沈清辞的茶里下了药。让她睡得很沉。”
“然后……点了火。”
“书房里有很多书和纸张,火势起得很快。”
“老沈清辞应该没受苦,在睡梦中就……”
“闭嘴!”沈清辞厉声打断。她脸色惨白,身体在颤抖,“你们……你们怎么知道得这么详细?就像……就像在场一样。”
五十双眼睛看着她。
那个穿西装的老绅士缓缓说:“因为我们确实在场。楚教授的意识,通过早期简陋的设备,连接了当晚在场的几个人的视觉神经。他看到了全过程。而那些记忆,现在成了我们共享数据库的一部分。”
他顿了顿,补充道:“包括沈太太点火的颤抖的手。包括老沈清辞在浓烟中最后的呼吸。包括……沈建国在火场外,被人强行拉住,不让他进去救女儿的景象。”
沈清辞踉跄后退,陆止扶住她。
林自遥看着这荒诞的一幕:一群被意识控制的躯壳,在烛光晚餐中,平静地叙述一场三十年前的谋杀。这比任何血腥场面都更令人作呕。
“为什么?”沈清辞声音嘶哑,“为什么要让我知道这些?现在?”
“因为时间到了。”所有分裂体再次同步开口,“楚教授说,真相应该在重置前被知晓。这是……仪式的一部分。”
“重置?”林自遥警觉起来,“你们要启动时间重置?”
“日出时分。”分裂体们看向高窗外——天色已经从深蓝转向灰白,山脊线开始泛金,“当第一缕阳光照进这间大厅,三把钥匙就位,仪式就会开始。”
沈煜突然笑了。那笑声在大厅里显得突兀而讽刺。
“你们真以为,我会配合?”他靠在椅背上,环视众人,“用我母亲的死刺激我,让我自愿当那个‘锚点’,困在旧时间线里消失?这剧本也太老套了。”
“不是刺激你。”老绅士分裂体说,“是刺激你母亲。”
所有人的目光转向沈清辞。
“沈教授,”分裂体的声音变得柔和——那种刻意伪装的同情,比直接的恶意更令人不适,“你一生都在追寻母亲死亡的真相。现在你知道了。她不是意外身亡,是被谋杀。凶手之一,是你父亲后来的妻子。帮凶,是你尊敬的老师。”
“而你的父亲,知道真相,却选择隐瞒。为了保护家族名誉,为了保护年幼的你。”
“这就是你的人生根基——谎言、背叛、谋杀。”
分裂体们站起来了,一个接一个,像提线木偶被无形的线拉起。他们围过来,步伐整齐,乳白色的眼睛在烛光中像五十个月亮。
“但重置可以改变一切。”他们齐声说,“回到火灾发生前。救下你的母亲。阻止楚天阔和沈太太的交易。给你一个……完整的人生。”
“你会有一个爱你的母亲,一个不会隐瞒真相的父亲,一个没有心理阴影的童年。”
“沈煜也不会成为实验品。他会是个普通的、快乐的孩子。”
“而你,沈清辞,你可以成为你本该成为的人——伟大的科学家,而不是陆枭的囚徒,不是楚天阔的棋子。”
声音层层叠加,像催眠的咒语。烛光开始有节奏地明暗闪烁,与声音同步。
林自遥感到头脑发晕。她用力掐自己手心,疼痛让她保持清醒。她看向陆止,陆止也在摇头,努力抵抗这种集体暗示。
但沈清辞的状态不对劲。
她呆呆地站着,眼神空洞,眼泪无声地流下。三十年的追寻,三十年的痛苦,此刻被血淋淋地剖开。而对方给出的解药,太诱人了——重来一次,修正所有错误。
“妈!”沈煜站起来,抓住沈清辞的肩膀,“别听他们的!时间重置不是救赎,是另一种谋杀!那些已经活过的人生,那些经历过的喜怒哀乐,那些真实的记忆——都会被抹去!”
“但那些记忆大多是痛苦!”沈清辞突然嘶吼,“我的人生!你的人生!被实验、被囚禁、被当作工具!如果可以用一场重置换来平静正常的生活,为什么不可以?!”
“因为那不是你的选择!”沈煜用力摇晃她,“是楚天阔的设计!他让你痛苦,然后给你一个看似完美的解药,让你自愿跳进去!这是操控!从三十年前就开始的操控!”
分裂体们笑了。五十张脸,同时露出完全相同的微笑弧度。
“聪明的孩子。”他们说,“但感情,往往战胜理智。”
大厅的烛光突然全部熄灭。
不是被吹灭,是同时熄灭,像有人按了总开关。
绝对的黑暗。
然后,一点光在黑暗中亮起。
不是烛光,是……投影。
空气中浮现出三维影像——不是现代的全息技术,更像某种古老的光学把戏。影像里,一个年轻女人坐在书房里,就着台灯看书。她穿着八十年代的衬衫和长裙,长发披肩,侧脸温柔。
沈清辞的母亲。年轻的沈清辞。
影像在动。女人翻了一页书,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皱眉,揉了揉太阳穴。她看起来困了,趴在桌上,渐渐睡去。
门开了。一个穿着旗袍的中年女人溜进来——沈太太,年轻很多,但容貌能认出来。她表情紧张,四处张望,然后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瓶子,把里面的液体倒在书架上。
汽油。
她拿出火柴。手在抖,划了三根才点着。
火苗落在书上,瞬间窜起。
沈太太逃出去,关上门。
火势蔓延。烟雾弥漫。睡着的年轻女人开始咳嗽,但没有醒来。
画面切到书房外。沈建国——年轻,英俊,正在疯狂撞门。但两个男人死死拉住他。其中一个,林自遥认出来了——是年轻版的楚天阔。
“让我进去!清辞在里面!”沈建国嘶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