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元殿内,那象征着无上皇权的龙椅之前,昔日帝王乾德仁如同被抽去脊梁的癞皮狗,瘫软在冰冷的台阶上,额角因之前的撞击一片青紫,混杂着涕泪,狼狈不堪。
他眼神空洞地望着殿外倾泻进来的天光,望着那个立于丹陛之上、白发飞扬、受万千将士欢呼的身影,口中发出意义不明的嗬嗬声,似哭似笑,已然彻底崩溃。
殿外山呼海啸般的“万岁”之声,如同实质的浪潮,一波波冲击着这座古老宫殿的梁柱,也冲击着殿内所有幸存内侍、宫女以及少数跪地请降的侍卫的心理防线。
他们匍匐在地,瑟瑟发抖,不知这改天换日的时刻,自己的命运将走向何方。
马凤站在丹陛边缘,手中长枪已然垂下。
他并未沉浸在这足以令人迷失的狂热欢呼中,那双深邃的眼眸扫过脚下激动的将士,扫过远处开始有胆大百姓探头张望的街巷,最终落回身后那幽深如同巨兽巢穴的乾元殿。
他的脸上没有胜利者的狂喜,只有一种历经沧桑后的沉静,以及一份更加沉重的、如同山岳般压下的责任。
“文远。”他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紧随其后的苏文远耳中。
苏文远立刻上前,他虽同样心潮澎湃,但更多的是一种夙愿得偿的激动与对未来的审慎。“王爷。”
“即刻接管皇城防务,肃清残敌,稳定宫内秩序。所有内侍、宫女、侍卫,原地待命,不得擅动,违令者斩。派人严密‘保护’好我那位皇兄,不得让他再出任何意外,亦不得让任何人接近。”马凤的指令清晰而冷静,不带丝毫感情色彩,“还有,立刻搜寻传国玉玺,并着翰林院掌院学士,携带空白诏书及相应印信,前来见我。”
“臣,领命!”苏文远精神一振,知道最关键的时刻即将到来,立刻转身,有条不紊地分派任务。一队队如狼似虎的靖难军士兵迅速开入皇城各处要地,接管防务,控制人员,整个过程高效而迅速,展现出极强的纪律性。
马凤则转身,再次走向那座他刚刚与兄弟做了断的大殿。
他没有去看瘫软的乾德仁,目光直接投向那高高在上的龙椅。
龙椅由名贵金丝楠木雕琢而成,镶嵌着无数宝石,在透过殿门的光线下闪烁着诱人而冰冷的光泽。那是天下无数人梦寐以求的终极权力象征。
他一步步踏上台阶,脚步声在空旷的大殿内回响。
最终,他停在了龙椅前,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那冰凉光滑的扶手。
触感传来,没有想象中的激动与热切,反而是一种沉甸甸的、几乎令人窒息的质感。
这上面,沾染了多少父子相疑、兄弟阋墙、忠奸博弈的鲜血与阴谋?
他的生父在此励精图治过,也在此昏聩迷失过;
他的兄弟们在此勾心斗角,最终落得如此下场。
坐上它,意味着至高无上的权力,也意味着无穷无尽的束缚、算计与孤独。
他想起爷爷牛天扬的教诲,想起彩盈临终前的眼神,想起龙城外战死将士的面容,想起北疆风雪中那些期盼安宁的百姓……他要的,从来不是这把椅子本身。
他缓缓收回了手,转身,面向殿门,背对着那张无数人觊觎的龙椅,如同一种无声的宣告。
不久,一位年过花甲、身着翰林官袍的老学士,在内侍的引领下,战战兢兢地捧着一个锦盒步入大殿。
他是翰林院掌院学士,陈景云,一位以学问和相对正直着称的老臣。
当他看到瘫软在地的皇帝和背对龙椅、负手而立的靖王时,脸色煞白,连忙跪倒在地:“老……老臣陈景云,参见……参见靖王殿下。”
“陈学士请起。”马凤语气平和,“锦盒中所盛何物?”
“回……回殿下,是空白诏书,及……及翰林院用印。”陈景云声音颤抖。
“传国玉玺呢?”马凤问。
这时,苏文远快步走入,双手捧着一个更加精美、覆盖明黄绸缎的盒子:“王爷,玉玺在此,已于乾清宫寻获。”
“好。”马凤点头,目光转向陈景云,“陈学士,烦请你,依照本王之意,起草两份诏书。”
陈景云心中一紧,知道决定帝国命运的时刻到了,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请……请殿下示下。”
马凤踱步,声音沉稳,字字清晰:“第一份,为皇帝罪己诏。历数其登基以来,宠信奸佞、荒废朝政、致使魔教坐大、边关沦陷、百姓流离、构陷忠良、迫害手足等十大罪状。言其无德无能,上愧列祖列宗,下负黎民百姓,致使江山动荡,社稷危殆。”
陈景云听得额头冒汗,但还是连忙应道:“老臣……老臣明白。”
“第二份,”马凤顿了顿,目光扫过殿内众人,最终落在那方传国玉玺上,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为皇帝禅位诏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