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林大哥,蚀日盟他们说的‘秩序洗礼’,‘永恒秩序’,还有你们说的‘混沌隐患’,到底是什么?”云澈忍不住问道。他觉得自己就像掉进了一个满是陌生术语的深渊,不弄懂一些,心里始终没底。
林沐风沉默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片刻后,他缓缓开口:“这个世界,并非你表面看到的那样平静。在更深层的法则层面,存在着一些根本性的……冲突。”
“蚀日盟,信奉‘绝对秩序’。他们认为,世界之所以充满痛苦、混乱、毁灭与重生,根源在于法则的‘混沌’与‘不确定性’。他们追求的,是建立一个完全静止、纯净、一切皆按既定‘秩序’运转的世界,没有意外,没有变化,没有‘可能性’带来的风险。为此,他们不惜清除一切‘不稳定因素’,包括……他们认为可能带来‘变数’的人或物。”林沐风的目光落在云澈身上,意有所指。
“而我们流云剑宗,以及其他许多正道宗门,则认为世界的活力正在于其‘变化’与‘可能性’。生命因自由选择而精彩,文明因开拓创新而进步。绝对的秩序意味着僵死,意味着扼杀一切生机。我们守护的,是这份充满‘不确定性’但生机勃勃的‘混沌’。”他的语气带着坚定的信念。
“至于‘混沌隐患’……”林沐风顿了顿,“这是蚀日盟对那些可能动摇他们‘绝对秩序’理念的事物或人的统称。在他们看来,任何超出他们掌控、无法用既定秩序解释的存在,都是需要被清除的‘隐患’。你,云澈,因为与‘序链碎片’产生感应,又身负奇异梦境,很可能已经被他们标记为最高级别的‘混沌隐患’之一。”
云澈听得心头发冷。清除?就因为他们认为自己可能带来“变数”?这是何等霸道和偏执的逻辑!
“那‘序链碎片’又是什么?”云澈追问。
“那是蚀日盟首领‘寂灭尊者’以自身秩序法则,结合某种上古秘法炼制的一种特殊法器碎片。”这次回答的是已经返回的韩枫,他跳下墙头,神色冷峻,“完整的‘序链’据说能锁拿、解析乃至重构一定范围内的天地法则与生灵因果,是其推行‘秩序净化’的重要工具。碎片虽威力大减,但仍具备追踪、侵蚀、同化等能力,并且能与母体或其他碎片产生共鸣。你能捡到一块,且未被立刻控制,只能说明……你本身的‘因果’或者‘本质’,极其特殊,甚至可能对‘秩序法则’有某种程度的……‘抗性’或‘干扰’能力。”
抗性?干扰?云澈想起昨晚银白平衡之力将那侵入的秩序气息“裁定”驱逐的情形。难道那就是韩枫所说的“抗性”?
他还想问更多,比如自己体内的银白力量,比如那个关于世界根源的预言,但林沐风已经抬手制止。
“韩枫,外面情况如何?”
“暂时安静。但城西几个主要出口附近,多了些生面孔,气息隐匿,似在巡查。蚀日盟的反应很快。”韩枫沉声道。
林沐风点点头,并不意外:“预料之中。走密道,从‘老河口’下水路。赵闯,符和丹。”
赵闯将三张泛着淡青色微光的“疾风符”分别贴在林沐风、韩枫和自己腿上,又将三颗散发着淡淡草木清香的“匿形丹”分给三人服下。丹药入口即化,一股清凉气息流转全身,云澈只觉得自己的存在感似乎变得稀薄了些,连呼吸声都仿佛轻不可闻。
“这是低阶的匿形丹和神行符,效果有限,且不能动用灵力,否则会立刻暴露。但足以让我们在不引起普通人和低阶修士注意的情况下,快速移动一段距离。”林沐风解释了一句,然后率先走向那个地洞口,“跟我来。”
地洞内是向下的石阶,潮湿阴冷,空气中弥漫着土腥味。墙壁上每隔一段距离嵌着发光的萤石,提供着微弱的光亮。石阶盘旋向下,似乎通向地底深处。
四人鱼贯而入,韩枫殿后,在进入前,他反手一拍,那块石磨盘又无声地滑回原位,将洞口严丝合缝地盖住。
地道并不长,约莫走了半炷香时间,前方传来隐约的水声和潮湿的水汽。尽头是一个仅容两三人站立的石台,下方是幽暗流动的地下河水,水声潺潺,不知通向何方。河边系着一条窄小的乌篷船。
“上船。”林沐风率先跳上小船,小船微微晃动。云澈在赵闯的搀扶下也上了船,韩枫最后解开缆绳,轻轻一推,小船便顺流而下,无声地滑入黑暗的水道。
水道起初狭窄,头顶是湿漉漉的岩石,偶尔有水滴落下。渐渐地,水道变宽,上方出现了缝隙,隐约能看到天光。水流也平缓了许多。
云澈坐在狭窄的船舱里,听着单调的水声,看着两旁飞速后退的、被水流侵蚀出千奇百怪形状的岩壁,心中五味杂陈。短短一天,他从一个懵懂的酒楼伙计,变成了被神秘势力追捕、体内觉醒奇怪力量、身世成谜的“混沌隐患”。未来等待他的,是流云剑宗的庇护与真相,还是更多未知的危险与阴谋?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怀中的油纸包。碎片安静地贴着胸口,冰凉依旧,但那种尖锐的敌意和警报似乎暂时沉寂了下去。心口那银白色的律动点,也在平稳地搏动,如同黑暗中一颗微弱的引路星辰。
小船在幽暗的水道中行驶了约莫一个时辰。期间,林沐风三人都保持着高度警惕,几乎没有说话。云澈也沉默着,努力消化着今天接收到的海量信息,同时忍受着左肩越来越清晰的疼痛。
终于,前方出现亮光,水声也变得开阔。小船驶出了一处隐蔽在垂藤后的洞口,眼前豁然开朗。
外面是一条宽阔的河流,两岸是茂密的芦苇荡,远处可见起伏的山峦轮廓。天色已是下午,阳光西斜,将河面染成一片金红。这里显然已经远离了临渊城。
“这里是临渊河下游的‘芦苇荡’,距离临渊城已有五十余里。”林沐风稍稍松了口气,但仍未放松警惕,“我们在此稍作休整,然后沿河北上,进入‘云梦大泽’边缘。穿过大泽,再行数百里,便可抵达我流云剑宗的外围势力范围。到了那里,才算暂时安全。”
小船靠向一片茂密的芦苇丛。四人弃船上岸,踩在松软潮湿的泥地上。芦苇高大茂密,很好地遮蔽了身形。
赵闯从怀中取出金疮药和干净的布条,示意云澈脱下上衣处理伤口。云澈的左肩已经肿起老高,一片青紫,动一下都钻心地疼。赵闯手法熟练地帮他清洗、上药、包扎,虽然动作算不上温柔,但效果不错,疼痛很快减轻了许多。
“忍着点,骨头没大事,就是扭伤加瘀血,上了药,休息几天就好了。”赵闯包扎好,拍拍手道。
“多谢。”云澈低声道谢。
林沐风在一旁,再次拿出水囊和一些干粮分给大家。干粮是硬邦邦的肉脯和面饼,味道寡淡,但能充饥。云澈早已饥肠辘辘,接过便大口吃了起来。
吃着东西,气氛稍微放松了一些。赵闯是个闲不住的性子,又好奇地看向云澈:“喂,云澈,你梦里那云岛和神树,到底是什么样子?仔细说说呗?”
云澈看了林沐风一眼,见他没有反对的意思,便简单描述了一下梦中的景象:无边的云海,霞光万道的岛屿,通天彻地、枝条垂落如星河光瀑的巨树,以及那种强烈的亲切与召唤感。
听着他的描述,林沐风三人的神色都变得异常专注,眼中闪烁着复杂的光芒,有震撼,有向往,也有一丝深深的忧虑。
“天工絮……”韩枫低声吐出三个字。
“什么?”云澈没听清。
林沐风摆摆手,没有解释,而是郑重地对云澈道:“云澈,关于你的梦境,还有你与‘序链碎片’的感应,在见到宗门长辈之前,切勿再对任何人提起,包括我们。此事关系之重大,远超你的想象。记住,在你拥有足够自保的力量和清晰的认识之前,知道得越少,对你越安全。”
云澈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他隐约感觉到,自己似乎触碰到了这个世界某个惊天秘密的边缘。
休息了约莫一刻钟,林沐风起身:“差不多了,继续赶路。夜间行路不便,我们需在天黑前,赶到前面一处安全的落脚点。”
四人再次出发,这次是沿着河岸徒步。林沐风在前,韩枫在后,赵闯和云澈在中间。云澈服用了匿形丹,又休息了一阵,体力恢复了一些,加上赵闯不时搀扶,勉强能跟上速度。
夕阳将四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射在河滩的碎石和芦苇上。远处群山如黛,归鸟投林,一片静谧的黄昏景象。然而,云澈知道,这份静谧之下,暗流依旧汹涌。蚀日盟的黑衣人,还有其他可能觊觎“秘密”的势力,绝不会轻易放弃。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投向南方。那个方向,天空的尽头,云层似乎比别处更加厚重,在夕阳的余晖下,呈现出一种神秘的紫金色。
云海,浮空岛,神树……天工絮?
他的心跳,莫名地加快了几分。仿佛那个方向,有什么东西,正在呼唤着他,等待着他。
前路漫漫,吉凶未卜。但他知道,自己已经无法回头。从他被黑衣人盯上的那一刻起,从林沐风救下他的那一刻起,从他在醉仙楼后院心口第一次悸动的那一刻起,他的人生,就注定要偏离那条平凡的轨迹,驶向那浩瀚而危险的未知。
他握了握拳,感受着包扎好的左肩传来的隐痛,以及心口那沉稳的银白律动。
不管前方是什么,他都必须走下去。为了弄清自己是谁,为了摆脱被“清除”的命运,也为了……梦中那片瑰丽云海所代表的,或许是他真正归宿的“可能性”。
夜色,渐渐笼罩了芦苇荡,也笼罩了这条通往未知的逃亡之路。只有远处临渊河的流水,依旧不知疲倦地,向着黑暗的深处,奔流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