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送阵的光芒在剧烈震颤中骤然熄灭。
云澈最后的感知,是凌清玥惊呼中伸出的手,以及空间被某种暴力撕扯开的尖锐嘶鸣。他试图催动刚刚获得的云魄印记稳定通道,但那股干扰力量太过诡异——它并非破坏,而是“编织”,将原本稳定的空间轨迹像纺线般打散重组。
“清玥——!”
他的呼喊被空间乱流吞噬。
下一瞬,失重感袭来,眼前不再是古墟地宫粗糙的岩壁,而是无边无际、流动翻涌的纯白。
***
云澈坠入云海。
没有预想中的撞击,身下是柔软却充满弹性的质地,像是落在极其厚实的棉花上,又像是沉入粘稠的液态光中。他翻滚数圈才稳住身形,呼吸间满是清冽湿润、带着奇异甜香的气息。
“这是……”
他撑起身,环顾四周。
目之所及,皆是云。
但这些云并非飘渺无依——它们以某种规律凝结、堆叠,形成起伏的丘陵、蜿蜒的小径、甚至隐约可见的房屋轮廓。脚下是乳白色云壤,踩上去微微下陷却不会坠落,表面浮现细密纹路,随步伐亮起淡淡微光。更远处,云层翻涌如浪,偶尔露出缝隙,能瞥见下方遥远大地上模糊的山川脉络。
他正站在一片悬浮于万丈高空的云岛之上。
“天工絮的外围……”云澈喃喃,云魄印记在眉心微微发烫,传递来温暖而熟悉的共鸣。这共鸣比在南泽古墟感应到的光球投影强烈百倍,仿佛整片天地都在呼唤着他体内的云魄本源。
“叽——啾!”
清脆鸣叫从头顶传来。
云澈抬头,看见三只巴掌大小、形似雀鸟却通体由流动云气构成的小生灵正绕着他盘旋。它们没有实体,羽翼是翻卷的云絮,眼眸是两点晶莹蓝光,发出好奇而友善的波动。
“絮语者……”云澈想起望舒神树提及的守护灵仆,试探性地伸出手。
一只小云雀轻盈落在他掌心,重量几近于无,却带来清凉柔软的触感。它歪头“打量”着云澈,突然振翅飞起,在他面前绕了个圈,然后朝某个方向飞去,又回头鸣叫,似在引路。
另外两只云雀也加入引导的行列。
云澈略作沉吟,跟了上去。云魄印记持续发热,并未传来危险预警,反而透出亲近之意。眼下与凌清玥失散,在这未知之地有个引路者总是好的。
穿过云絮凝结的“林间小径”,前方豁然开朗。
那是一片被环形云丘围拢的洼地,洼地中竟有一座完整的村落。
村落房屋皆由固化云砖砌成,墙面流淌着水波般的光泽,屋顶覆盖着茸茸的云苔,檐角悬挂着风铃状的结晶——云澈认出那是高浓度灵力自然凝结的“云晶”。村中道路以七彩鹅卵石铺就,石缝间生长着散发微光的蕨类植物。几缕炊烟从烟囱升起,但那烟也是淡青色,袅袅融入周围云海。
最引人注目的是村落中央那棵巨树。
它并非真实植物,而是由亿万缕云丝交织而成,树干粗壮需十人合抱,枝叶蔓延如华盖,每一片叶子都在缓慢变幻形状——时而如舟,时而如羽,时而如符文。树冠顶端,一道柔和光柱直射天穹,与更高处某个看不见的存在相连。
“天工絮的能量脉络分支……”云澈心中明悟。这棵云丝巨树正是神树延伸至此的“根须”之一,也是整个村落存在的基石。
“叽啾!”
引路的云雀飞向村落,很快,从那些云屋中走出“人”来。
他们外表与常人无异,但细看便能发现异处:皮肤白皙近乎透明,皮下隐隐有云纹流动;发色多是浅灰或月白,眼眸色泽较淡,瞳孔在光线下会呈现细微的七彩晕染;穿着以云锦织就的衣袍,样式古朴,纹路仿若自然云纹。
为首的是一位老妇人,手持一根顶端镶嵌云晶的木质手杖,杖身缠绕着活着的、嫩绿的新芽。她身后跟着十余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皆好奇地打量着云澈这个外来者。
老妇人目光落在云澈眉心——那里,云魄印记正自主浮现,散发柔和光晕。
她缓缓躬身,以手抚胸,说的是某种古老音节:“*Aeolian Sera, Tien’gun Yunhai.*(风与歌的子孙,天工云海的客人。)”
云澈虽听不懂完整语句,但云魄印记微微震动,将大意传递心间——那是问候与欢迎,夹杂着对“云海共鸣者”的尊敬。
他学着老妇人的姿势回礼,尝试用东煌通用语结合云魄传递的意念回应:“晚辈云澈,因意外流落此地,打扰诸位清净。”
老妇人似乎能理解,她露出温和笑容,改用略带古老腔调但清晰的东煌语:“远来的共鸣者,云絮村欢迎您。老身是此村的织言者,亦是村长,您可以称呼我‘云蒲’。”
她侧身示意:“请随我来,村中长者已备好云茶。您的到来并非意外,而是云丝早已编织好的轨迹。”
***
村中央,云丝巨树下设着石桌石凳。
云蒲村长请云澈落座,两位年轻的絮语者少女端上茶具。茶碗是温润白玉所制,内盛淡金色茶汤,水面漂浮着三片缓缓旋转的晶莹花瓣,散发出宁神清心的香气。
“此为‘三转云昙’,采自云海深处每百年绽放一次的灵昙,佐以晨间初凝的云露煎煮,可安魂定魄,梳理灵机。”云蒲村长缓声道,“您方才经历空间乱流,神魂虽未受创,却难免沾染紊乱印记,饮此茶有益。”
云澈称谢,轻啜一口。茶汤入喉,化作温润气流散入四肢百骸,眉心云魄印记微微震动,竟将茶中灵力尽数吸纳,转化为更精纯的云系能量反哺自身。他之前因催动古阵和接受试炼消耗的灵力,正快速恢复。
“好茶。”他由衷赞叹,放下茶碗,“云蒲前辈,晚辈与同伴在南泽古墟遭多方围堵,借助临时传送阵欲往西极,却途中遭遇干扰失散。不知此地究竟是何处?我那同伴……”
云蒲村长安静听完,苍老眼眸中云纹流转:“此地为‘天工絮·第七外延云岛’,属于神树能量场的外围庇护区之一。像这样的云岛,在神树能量辐射范围内共有三十六处,我们絮语者一族世代居住于此,守护神树外围脉络,梳理云海能量流动。”
她略作停顿:“至于您的同伴——老身方才已询问过附近云岛的织言者,并令云雀巡弋周边空域,并未发现其他坠落者。空间干扰的性质特殊,她很可能被传送至其他云岛,甚至直接落入南泽某处。不过……”
云蒲村长抬手,指尖轻点面前空气。
一缕云丝从她袖中飘出,在空中交织成复杂图案,其中几条丝线明显紊乱、断裂。“干扰力量带有强烈的‘秩序规整’特性,试图将一切不契合其模板的存在‘纠正’或‘排除’。这手法,老身百年前曾见过一次——来自‘蚀日盟’的‘织命梭’。”
“织命梭?”
“一件仿造上古神器‘天规尺’制造的禁忌法器,能短暂干涉局部空间规则,将其‘编织’成符合施术者意愿的形态。”云蒲村长神色凝重,“蚀日盟与永夜教廷竟能短暂联手已是异常,如今连织命梭都动用,他们所图必然极大。您的同伴若落入他们手中……”
云澈心中一紧,但强行冷静下来:“前辈,我与同伴凌清玥之间,因共同经历北冥极渊之战,已有微弱因果联系。我可否借助云魄之力,尝试感应她的方位?”
“可试,但需谨慎。”云蒲村长点头,“织命梭造成的空间紊乱会干扰常规感知,但云魄乃‘连接’本源,或许能穿透部分干扰。老身可为您布置‘净云台’,聚拢云海清灵之气助您施术。”
她起身,云丝手杖轻点地面。
巨树树干表面漾开波纹,内部竟是中空,有盘旋而上的阶梯。云蒲引云澈入内,树心空间宽敞,中央有一座天然形成的云晶平台,平台上刻满古老符文,此刻正自行吸收周围云气,发出朦胧光晕。
“此台乃历代织言者冥想沟通神树之所,能放大云系共鸣者的感知。”云蒲示意云澈登上平台,“您可在此尝试。老身会为您护法。”
云澈深吸口气,盘坐于云晶台中央。
他闭目凝神,先运转《冰心诀》平复心绪,随后将意识沉入眉心云魄印记。
印记被激活,化作温暖光团在意识中展开。他“看见”自己体内延伸出无数细微光丝,有的连接着周围云气,有的深入脚下云岛脉络,还有几根特别明亮的——一根指向头顶上方无限高处(天工絮本体),一根隐隐指向西北方向(西极),还有一根……黯淡微弱,断续不定,指向正南偏东。
凌清玥的因果线。
云澈集中意念,将云魄之力灌注其中。那条黯淡丝线微微亮起,传递来破碎信息:
*……冰冷……沙漠……星空……压迫……昏迷……*
信息极其模糊,且夹杂着强烈的“沙尘”与“星辰”气息,以及某种阴冷的、试图吞噬一切的黑暗感。
“西极……她也被抛向西极方向,但落点不明,且状态不佳,有外力在压制她的感知……”云澈心中分析,“沙尘与星辰——是曜魄神树所在的环境特征。那阴冷黑暗……是永夜教廷的残余力量,还是西极本土的危险?”
他试图追溯更精确坐标,但因果线在某个节点突然变得杂乱,仿佛被大量相似信号干扰。
云澈皱眉,正欲加大力量,云蒲村长的声音传入意识:“共鸣者,请勿强行突破。那干扰并非无意,而是有意布置的‘星砂迷阵’,强行冲击会触发预警,甚至反伤您自身神魂。”
云澈闻言,缓缓收回力量,睁开眼。
云蒲村长站在台下,眼中带着了然:“可是感知到星辰与沙尘之地,且有迷雾阻隔?”
“正是。前辈知道那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