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值九月下旬,祁同伟在中央党校的学习生活已步入正轨半月有余。秋意渐浓,校园里的银杏叶边缘已泛起浅浅的金黄。这是一个周五的下午,最后一节关于“宏观经济调控理论与实践”的专题研讨课刚刚结束,学员们陆续收拾书本,准备享受难得的周末时光。然而,祁同伟的心却早已飞向了位于城区的那个小家。
他整理好笔记,没有像其他同学那样直接离开教室,而是稍稍踌躇,走向了正在讲台前与授课老师低声交流的班主任张教授。待那位白发苍苍的老教授离开后,祁同伟才上前一步,语气恭敬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恳切:
“张老师,打扰您一下。”
张教授转过身,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看清是祁同伟,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是同伟啊,有什么事?”
祁同伟略微组织了一下语言,坦诚地说:“张老师,想跟您请个假。我爱人就在燕京工作,她现在……怀着身孕,反应有点大。我们班刚开始,学习任务也重,我一直没顾上回去看看。明天和后天周末,我想请假外出回家一趟,陪陪她,看看有什么能搭把手的。您看……可以吗?”
他说得很实在,没有找任何华丽的借口,只是陈述着为人夫、即将为人父的最朴素的需求。眼神里既有对纪律的尊重,也充满了对妻子的牵挂。
张教授认真听完,沉吟了片刻。他深知这批学员都是各地的骨干,半年脱产学习,家庭确有实际困难。他点了点头,语气平和但带着叮嘱:
“同伟啊,这个事情我知道了。你们这次培训,组织上没有要求全程封闭,原则上周末是可以外出的,但要遵守纪律,保证安全。”他话锋一转,目光变得严肃了些,“不过,你们这个班开学还不到一个月,各项活动刚铺开,你这个班长,肩上的担子不轻。这样吧,家里有电话吧?把电话号码留给我。万一,我是说万一班里或者学校有什么紧急事情,我好及时联系你,你得保证能尽快赶回来。”
“没问题,张老师!电话我一会儿就写给您。一定随叫随到!”祁同伟立刻保证,心里松了口气。
“还有一件事,”张教授继续交代,语气更像是长辈对晚辈的提醒,“你回去后,跟咱们班的学员也都传达一下。周末了,同学之间小聚一下,交流感情,这是好事,我支持。但是,一定要注意分寸!饮酒一定要适量,喝好为止,绝不能喝醉,更不能酗酒闹事!你们都是D的中高级干部,代表着形象,别给我,也别给咱们中青一班出洋相。这话你以班长的身份去强调,比我说更合适。”
祁同伟认真记下:“明白了,张老师!您考虑得很周到。我回去就挨个宿舍通知到位,一定把您的意思传达清楚,让大家既要放松,更要绷紧纪律这根弦。”
“嗯,”张教授满意地点点头,脸上重新露出笑容,“好了,没别的事了。代我向你爱人问好,让她多注意身体。你去吧。”
“谢谢张老师!”祁同伟诚恳地道谢,微微鞠躬,这才转身离开教室。脚步明显比来时轻快了许多。
回到位于三楼的宿舍,室友李国华正坐在书桌前看书。听到开门声,他抬起头,看到是祁同伟,便放下书,笑着问道:“同伟,明天和后天周末有什么安排没?正好,明天晚上我们几个相熟的同学,加上我们北疆省在京‘跑部’的两位市长,打算小范围聚一聚,交流一下情况,你也一起来吧?人多热闹。”
祁同伟一边将书本放在自己的书桌上,一边笑了笑,说道:“李大哥,你这一说,我刚从张老师那儿回来,他还正儿八经地交代了聚会的事呢。”接着,他便将张教授关于聚会饮酒要适量、不能酗酒、注意影响的要求,原原本本、语气郑重地转述了一遍。
然后,他才带着几分歉意对李国华说:“张老师交代的任务,我待会儿还得去其他宿舍通知一下。至于明天的聚会,我这估计是没法奉陪了。实在不好意思,李大哥。我爱人有了身孕,这段时间身体不太舒服,我明后两天请好假了,回家陪陪她。”
李国华闻言,脸上露出了理解的笑容,连连点头:“这是正事!这是大事!聚会什么时候都能聚,陪弟妹要紧!”他关切地往前倾了倾身子,语气真诚地问道,“弟妹在哪个单位工作?现在情况怎么样?你看,咱们这也算他乡遇故知了,你在燕京有什么需要帮忙的,比如联系医院、找找专家什么的,千万别客气!我在燕京工作学习过几年,还算认识几个人。”
祁同伟看着李国华真诚而热情的脸庞,心中不禁涌起一阵暖流,同时也略微有些发愣。这位来自北疆的李大哥,年纪比他大,职位也不低,但自从成为室友以来,对自己这个“小老弟”确实是真心实意地关照。无论是在学习讨论中的提点,还是在生活细节上的提醒,都给了他很大的帮助。这种不带功利色彩的、近乎兄长般的关怀,在体制内尤为珍贵。
他不再犹豫,坦诚地回答:“谢谢李大哥关心!我爱人在财政部工作。现在怀孕……月份还小,刚过三个月,就是妊娠反应比较明显,吃不下东西,人也容易累。我这不在身边,她一个人又要上班又要照顾自己,我心里实在过意不去。”
他的语气里充满了愧疚和心疼。这半个多月,虽然每晚都通电话,但听着妻子在电话那头时而强打精神,时而因为孕吐匆匆挂断,甚至偶尔会因为情绪波动而小小地发脾气(想起前几天那个被挂断的电话,他嘴角不由泛起一丝无奈的苦笑),他都恨不能立刻飞回她身边。他知道,怀孕的女人最需要的就是丈夫的陪伴和呵护。
“财政部?好单位啊!弟妹是贤内助,更是你坚强的后盾。”李国华赞了一句,随即摆摆手,“月份小更要精心。反应大是正常的,过了头三个月一般会好很多。你现在回去陪陪她,比什么安慰都强。这样,我认识协和医院妇产科的一位主任,技术好,人也特别耐心。要是弟妹需要咨询或者检查,你随时开口,我帮你联系。”
“李大哥,这……这太感谢您了!”祁同伟这次是真的有些感动了。他虽然也在地方上任要职,但在京城医疗资源这方面,人脉确实不如李国华这样的“老京城”广。这份雪中送炭的情谊,他记在了心里。
“客气什么!咱们是同学,更是兄弟。”李国华爽朗地笑道,“快去吧,先把张老师交代的通知任务完成了,然后早点收拾回家。弟妹肯定盼着你呢。”
祁同伟重重地点了点头,不再多言。他拿起笔记本,将需要通知的宿舍和注意事项在心里过了一遍,然后便起身,准备逐一去落实班主任交代的任务,同时也把周末不能参加聚会的歉意带给相邀的同学。
走出宿舍门,走廊里已经传来其他学员愉快的谈笑声,周末的松弛感开始弥漫。祁同伟深吸一口气,步履坚定。他既要履行好班长的职责,确保纪律和提醒到位,也归心似箭,渴望回到那个有妻子等待的、即将迎来新生命的小家。这短暂的分别,让他更加深刻地体会到肩头的责任——不仅是对工作和学习,更是对家庭和爱人。这个周末,对他而言,将是充满温情与责任的两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