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里,空气仿佛凝固了。祁同伟向孙连城交代完后事般的安排,心情复杂地看着这位自己一手提拔起来、寄予厚望的得力干将。他预料孙连城会震惊,会不解,甚至会为他感到愤懑。
然而,孙连城的反应却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听到祁同伟那带着歉意和些许萧索的话语,孙连城并没有露出太多惊讶或慌乱的神色。他微微蹙眉,似乎在快速消化这个信息,但眼神中更多的是一种冷静的审视和理性的分析。他几乎没有怎么思考,便迎着祁同伟的目光,语气平和甚至带着一丝宽慰地说道:
“市长,您先别急着下结论。我觉得,您是不是有些……过度解读了?”
祁同伟一愣:“过度解读?”
“是啊,”孙连城向前微微倾身,条理清晰地说道,“您去的是中央党校的省部级干部培训班。您想想看,能进这个班次的,哪一个不是经过严格筛选、被组织上看重、准备委以更重任用的干部?这在我们体制内,几乎是公认的‘进步阶梯’,是重用前的‘镀金’和系统培训。按照一般情况和惯例来看,这非但不是坏事,反而是天大的好事,是值得庆贺的事情啊!”
他顿了顿,观察着祁同伟的表情,继续分析道:“您之所以感到不安,无非是因为张秘书转达的那句‘稳定压倒一切’,以及他没有对您能否回来给予明确答复。但是市长,您换个角度想,‘稳定压倒一切’是放之四海而皆准的大原则,老领导在您即将去学习前强调这个,会不会只是一种常规的提醒和告诫,希望您在未来的岗位上,无论在哪里,都要牢牢把握住这个基本原则呢?至于没有明确答复……”
孙连城轻轻笑了一下,带着一种洞悉世事的淡然:“张秘书是什么身份?他是领导的身边人,最重要的就是谨言慎行,严守纪律。在组织任命没有正式下达、一切未有定论之前,他怎么可能对您做出任何明确的、带有承诺性质的答复?那不是他的风格,也违背了他的工作纪律。他的含糊其辞,或许恰恰说明此事关系重大,处于高度保密和酝酿阶段,反而可能预示着更好的安排呢?”
孙连城这一番有理有据、逻辑清晰的分析,如同在一团乱麻中抽出了一根清晰的线头,又像是在浓重的迷雾中投入了一束光。祁同伟一下子愣住了,张了张嘴,竟一时不知该如何反驳。
是啊!孙连城说的,何尝没有道理?自己是不是因为前世那些不堪的经历,导致今生对权力场的风吹草动过于敏感,甚至有些杯弓蛇影了?是不是将一次正常的、甚至可能是提拔前兆的干部培训,过度解读成了一场针对自己的政治风暴?
省部班……重用信号……常规提醒……组织纪律……这些词语在他脑海中盘旋。孙连城的分析,站在常理和明面的规则上来看,几乎无懈可击。难道真的是自己“做贼心虚”,想得太多了?因为自己推动改革触及了利益,就下意识地认为所有不利动向都是冲着自己来的?
他内心的沉重和阴霾,似乎被孙连城这番话撬开了一道缝隙,透进了一丝不同的可能性。如果……如果真如连城所说,这只是虚惊一场,那……
然而,这个念头仅仅闪烁了片刻,就被他内心深处更强烈的直觉和前世积累的政治警觉压了下去。不,不可能那么简单!他与那位老领导打交道多年,深知其说话办事的风格和深意。张秘书那公事公办中带着疏离的语气,那句特意强调的“稳定压倒一切”,以及高育良都感到意外并表示省里未接通知的反常情况……这些细节串联起来,绝非一句“常规培训”和“组织纪律”就能完全解释的。
官场之上,表面的波澜不惊之下,往往暗流汹涌。很多时候,看似合理的解释,恰恰是为了掩盖真实的意图。 “省部班”确实常常是重用的前奏,但也并非没有例外。有时候,它也可以成为一种体面的“过渡”、“观察”甚至“冷却”的方式。
两种截然不同的判断在他脑中激烈交锋,让他陷入了短暂的迷茫和自我怀疑。但祁同伟毕竟是祁同伟,他很快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现在不是纠结于个人得失和猜测的时候,无论前方是坦途还是荆棘,他都必须先面对眼前的工作。
他深吸一口气,将脑海中纷乱的思绪暂时压下,脸上重新恢复了惯有的沉稳。他深深地看了孙连城一眼,目光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欣赏和感激。不管孙连城的分析是否准确,在这种时候,他能如此冷静客观地为自己分析形势,试图宽慰自己,这份情谊和定力,都难能可贵。
“连城啊,”祁同伟的语气缓和了许多,带着一丝感慨,“也许你说得对,可能确实是我多想了。但愿吧……”他没有把话说满,但内心的天平,其实已经有了倾向。
他站起身,动作利落地整理了一下因为久坐而有些褶皱的西装下摆,那个瞬间,那个在缉毒一线冲锋陷阵、在政务改革中雷厉风行的祁同伟似乎又回来了。他不能自乱阵脚,无论即将面对什么,他都必须以最好的状态去应对。
“走吧,”他对孙连城说道,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清晰和力度,“去开会!就算明天要走,今天该做的工作,也一件都不能落下!”
他率先向办公室外走去,步伐坚定。孙连城看着他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他刚才那番话,既是分析,也是一种试探和安慰。他何尝不知道此事蹊跷?但他更知道,此刻祁同伟最需要的不是一起抱怨,而是冷静的思考和稳定的支持。他快步跟上,与祁同伟并肩走向会议室。
走廊里灯光通明,脚步声在空旷的廊道里回响。祁同伟一边走,一边大脑仍在飞速运转。孙连城的话提醒了他,即使是最坏的情况,在最终尘埃落定之前,也绝不能流露出任何消极和慌乱。他必须稳住阵脚,不仅要做好工作交接,更要观察各方的反应,从中捕捉更多的信息。
同时,他也在心里迅速调整了对孙连城的安排。如果自己去学习后真的无法回来,那么将孙连城放在省政府常务副秘书长的位置上,固然是重要的跳板,但或许……还可以有更灵活的安排。是否可以考虑,在自己离开前,再推动一下,让孙连城以副市长身份暂时主持市政府日常工作?这样能更好地保持政策的连续性。当然,这需要极高的操作技巧和来自省里的强力支持,难度极大。
而丁义珍……祁同伟眼神微冷。这个未来市委书记李达康的马前卒和“化身”,在自己离开后,必须调离关键岗位,绝不能让他有机会兴风作浪,给继任者制造麻烦。这是他对京州负责任的最后交代之一。
思路渐渐清晰,目标更加明确。推开会议室大门的那一刻,祁同伟的脸上已经看不出丝毫之前的阴霾和挣扎,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如水、不容置疑的权威感。会议室里等待的各部门负责人纷纷起身。
无论即将到来的是一场风雨,还是一片坦途,他祁同伟,都准备好了要去面对。而这次突如其来的“培训”,或许将成为他仕途生涯中,又一场至关重要的考验与洗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