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钟小艾看似客气、实则暗藏机锋的询问,以及钟正国那审视的目光,祁同伟心念电转。他深知,在这种场合,一言一行都可能被过度解读,绝不能轻易对京州的人事和政局做出具体评价,更不能流露出任何个人情绪或倾向。
他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谦逊和回忆之色,语气平稳地回答道:“小艾你太客气了。说到支持,我到京州任职时,刚好是汉东那边因为那起影响恶劣的黑恶势力团伙围攻上访群众、致人死亡的案件发生后不久。”
他巧妙地将时间点引向了一个众所周知的、汉东官场经历震荡的时期,这既是一个客观事实,也隐含了他当初赴任时面临的复杂局面并非由他造成。
“那段时间,汉东和京州都经历了比较大的风波,”他继续道,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重,“省委和省政府为了扭转政府形象,重塑公信力,对京州市的工作确实给予了高度重视和大力支持。” 他将功劳首先归于上级领导,这是官场必备的智慧。
“至于班子里的同事和下边的干部群众,”祁同伟话锋一转,回到了钟小艾的问题核心,但措辞极其谨慎,“大家在那段特殊时期,都能以大局为重,对于市委、市政府部署的各项工作,还是比较支持和配合的。” 他用了“配合”这个词,而非“拥戴”或“同心同德”,保留了微妙的余地。
最后,他轻描淡写地总结道:“我呢,也只是做了一个党员干部在所在岗位上应该做的工作,尽了应尽的责任而已。” 这番话,将自己定位为一个恪尽职守的执行者,而非搅动风云的核心人物,完美地规避了所有可能被引申解读的空间。
说完,他端起面前的茶杯,从容地喝了一口水,借此动作的间隙,用眼角的余光迅速瞥了一眼身旁的大伯赵建国。赵建国脸上依旧挂着那副看不出深浅的笑容,没有任何表示,仿佛只是一个旁听的局外人。
祁同伟知道,仅仅这样避重就轻的回答,恐怕还不足以让钟家父女满意,也无法完全体现自己的“价值”。他需要在不涉及具体人和事的前提下,给出一些更具“建设性”、但依然是原则性的信息。
他放下茶杯,略微沉吟,仿佛在组织语言,然后继续说道,语气更加正式了一些:“在我接到调令之前,京州市的市委书记已经调任省委组织部部长,新的书记还没有到任。柳政同志到京州履新的时候,估计新的书记就该到任了。”
他点出这个关键的时间节点,暗示柳政并非是在一个稳定格局下接手工作,而是与新任市委书记几乎同步到位,这其中的磨合与博弈,不言而喻。
“都是在党的领导下开展工作,”祁同伟再次强调这个根本原则,“只要柳政同志和新的书记能够团结好,和班子里的其他同志齐心协力,我相信,以柳政同志的能力,应该很快就能进入状态,打开局面。”
他将成功的可能性,归结于“班子团结”这个放之四海而皆准的前提上。
最后,他看向钟小艾和柳政,语气诚恳却带着明确的界限:“至于说支持……小艾,我这个市长已经是过去式了。接下来京州市政府的工作,是在柳政同志的带领下开展。我相信,组织上对柳政同志的能力是经过充分考察和认可的。” 他明确划清了界限,表明自己不会、也无权对继任者的工作指手画脚,同时又将“能力认可”的皮球踢回了组织部门和钟家自己。
一番话,洋洋洒洒,听起来态度诚恳,逻辑清晰,紧扣组织原则,但仔细一品,核心信息几乎为零,全是正确的废话和官场套话。既没有评价任何具体人物(包括即将上任的新书记),也没有透露任何内部矛盾或关键信息,更没有做出任何实质性的承诺。
祁同伟说完,便不再多言,目光平静地看向赵建国和钟正国,等待他们的反应。
赵建国脸上那不易察觉的笑容似乎加深了一丝,微不可查地点了点头,对祁同伟这番滴水不漏的应对显然颇为满意。
而主位上的钟正国,眉头则几不可察地微微皱了一下,虽然瞬间就恢复了常态,但眼神中那一闪而逝的不悦,还是被祁同伟敏锐地捕捉到了。钟正国心中暗骂:“祁同伟这个家伙,年纪不大,倒真是个小滑头!这废话文学算是让他给玩明白了!一点实质性的东西都不漏!”
赵建国何等人物,自然看出了钟正国那细微的不满。他深知见好就收的道理,适时地开口,声音洪亮地打了个圆场:
“哈哈,老钟啊,同伟说得也在理。俗话说得好,不在其位,不谋其政嘛。他现在已经离任,确实不方便对京州的具体事务过多置喙。我们也要相信小柳同志嘛,组织上选派他去京州,自然是看好他的能力和潜力。”
他话锋一转,抬腕看了看手表,说道:“时间也不早了。我差点忘了,建军(指祁同伟的岳父,赵静婉的父亲,西南军区领导)今天从西南回来开会,明天会议结束就得赶回去。我们得给他们翁婿留点时间聊聊家常。老钟,我们就先回去了。”
说着,赵建国便站起身来,动作干脆利落。他绕过桌子,热情地握住钟正国的手,用力摇了摇:“老钟,留步,留步!今天多谢款待了!”
钟正国也只好起身,脸上挤出笑容:“哪里哪里,建国兄太客气了。”
祁同伟也连忙起身,向钟正国和钟小艾、柳政礼貌地道别。钟小艾脸上的笑容依旧标准,但眼神深处似乎掠过一丝失望。柳政则还是那副拘谨的样子,连连躬身。
钱立早已将车开到院外等候。祁同伟跟着赵建国上了车,黑色的奥迪缓缓驶离了这处隐秘的四合院,汇入燕京夜晚的车流。
车厢内,祁同伟看着身旁闭目养神、嘴角似乎还带着一丝笑意的赵建国,几次欲言又止。今天晚上的信息量太大,疑问太多,他迫切需要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