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将近,川味小馆的招牌灯又一次亮了起来,昏黄的光晕洒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像是这座城市最后不肯闭眼的眼睛。
雨刚停不久,屋檐滴水声断断续续,敲打着石阶,如同某种古老节拍器,在寂静中唤醒记忆。
林川系着早晨出门时那条沾了辣椒碎屑和干涸血迹的围裙,站在灶台前,手腕轻抖,锅中铁铲翻飞,红油泼洒,毛血旺在烈火中咆哮升腾,一缕缕辛辣与油脂混合的香气如蛇般钻入鼻腔,灼热而浓烈。
锅底火焰跳跃的橙红色光影在他脸上明明灭灭,映出他左臂上那道宛如活物蠕动的茧状纹路。此刻仍隐隐发烫,仿佛还残留着河底银弓共鸣时的震颤。
他指尖触到围裙粗糙的棉布边缘,那一瞬间,皮肤记忆般回溯:沈清棠替他抚平衣领时指尖的温软,小七攥紧安全绳时掌心渗出的冷汗,还有河水灌入口鼻时刺骨的寒意与窒息感。
耳边似乎仍回荡着莫老那句“队长……这一次,换我来护着你”,声音沉在水波之下,却比任何呐喊都更清晰。
他盯着那团火焰,仿佛还能看见河底撕裂水面的银光,以及未来尽头,沈清棠在通天光柱中化为灰烬的画面。那一幕像烙铁烫进灵魂深处,痛得他几乎握不住勺柄。
可现在的他,只能煮好这顿饭。
因为有些战斗,不在战场,而在人心;有些守护,不是挥弓斩敌,而是让烟火不熄。
灶火噼啪一声爆响,火星四溅,惊醒了他片刻的恍惚。
他深吸一口气,将切好的鸭血滑入滚油之中,刹那间“刺啦”巨响,白烟腾起,辛辣的气息冲上眉心,刺激得眼角微微发酸。
这味道熟悉得令人心安,却又陌生得像是来自另一个世界,那个尚未崩塌、尚有希望的世界。
沈清棠坐在角落的老位置,腿上放着一个平板电脑,屏幕微光映在她眸中,如同星河流转。
晚风从半开的窗缝溜进来,带着城市夜间的凉意和远处未散尽的硝烟味。
她的手指在屏幕上缓缓滑动,笔尖勾勒出一只展翅欲飞的凤凰,尾羽修长,羽翼华美,而在最细微的纹路里,一道银色镶边正悄然浮现,如月光流淌于暗夜。
她忽然抬起头,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下:“我把我那个‘凤凰宝石’的设计稿改了,给凤凰的尾羽加了一道银色的镶边。”
林川头也不回地瞥了一眼,锅里的勺子上下翻飞,金属碰撞声清脆利落:“哦?看着怎么有点像我那根烧火棍上的纹路?”
“什么烧火棍,明明就像你。”她轻笑一声,唇角弯起的弧度温柔得能融冰。
“再乱说,今晚的辣子鸡没你的份了。”他佯装生气地哼了一声,实则嘴角早已翘起。
她调皮地吐了吐舌头,屋子里的气氛又恢复了往日的温馨。但这温馨之下,是两人皆心照不宣的沉重。
他们都明白,这顿饭,不只是晚饭,更是战前的最后一口安宁。
厨房角落的小桌上,放着半壶空了的军用水壶,壶口还残留着一丝金色汤液的痕迹,干涸后泛着微弱的荧光。
那是最后一滴“涅盘汤”,曾泼向“记忆牢笼”的主控系统,也彻底点燃了他体内的力量。
而现在,那股力量仍在血脉中奔涌,像一条蛰伏的龙,随时准备破体而出。
林川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手,鬼眼已归于平静,但眼眶周围仍有一圈淡淡的血痕,像是被无形之火灼烧过。
他闭上眼,脑海中闪过第四次开启鬼眼时的画面:城市中心升起通天光柱,核爆般的冲击波席卷一切,建筑如纸片般粉碎,人群在强光中无声蒸发。而沈清棠站在凤凰巨像顶端,金发飞扬,身影逐渐透明,最终化作点点星尘,消散于虚空。
那一刻,他咬破舌尖,血腥味充斥口腔,才勉强维持清醒。
他知道,那不是幻觉,而是命运投下的阴影——如果不能阻止“黑巢”的计划,那一天终将到来。
但他没有说。不能说。
因为他信她会来。